第915章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2/2)
也沒有看謝爾曼、雷帝、聖女。
他只是看著腳下那片還在燃燒的密林,看著那些升騰的濃煙,看著那些在濃煙中若隱若現的、已經變成廢墟的建築和道路。
吉恩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他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那麼,」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總結一場已經塵埃落定的會議,「接下來,我會讓卡桑加通知外圍防線停止抵抗。戰爭結束了。」
他說著,目光掃過卡桑加和塞拉菲娜,兩人同時微微頷首。
卡桑加握著骷髏法杖,蒼老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肅穆,渾濁的眼珠里那團暗紅色的火光緩緩熄滅,像一盞被吹滅的燈。
他抬起法杖,朝虛空輕輕頓了頓——
「咚。」
一聲極其低沉、卻穿透了整個神殿上空的轟鳴,從法杖頂端傳來,像遠古的鐘聲,又像大地深處的迴響。
這聲音傳下去的瞬間,密林里的廝殺聲,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停止。
而是……減緩。
像一首正在高速播放的樂曲,突然被人按下了減速鍵。
融合體的嘶吼聲變低了,動作變慢了,有的甚至開始原地打轉,像失去了方向感。
聯軍武者的攻擊頻率也慢了下來,有人收回了戰刀,有人放下了槍,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還在但已經不再撲來的敵人,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聖堂騎士的金色劍氣也暗了下來,那些原本在密林中交織成網的、帶著淨化屬性的弧線,一條條地消散在空氣里。
白虎部隊的陣型,從進攻的扇形,慢慢收縮成了防守的環形,然後又慢慢散開,戰士們臉上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逐漸被茫然和困惑取代。
戰場,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它的「熱度」。
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被人切斷了電源。
三十秒後。
一分鐘的嘶吼聲都消失了。
剩下的是安靜。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徹底、都要沉重、都要令人不安的安靜。
密林里,只剩下了燃燒的火焰發出的「噼啪」聲,和濃煙升騰時發出的「呼呼」聲。
然後,加密頻道的聲音傳了下來。
從美軍「尼米茲」號航母的指揮中心,從華夏南海艦隊的旗艦上,從俄國巡洋艦的駕駛室里,從英國「伊莉莎白女王」號的作戰指揮室,從法國兩棲攻擊艦的通訊中心……
所有國家的指揮官,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同一個命令:
「停止攻擊。全部停止攻擊。就地待命。」
聲音各有不同,有的急促,有的沉重,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但內容完全一樣。
命令傳達到戰場的最前線時,有些士兵愣住了。
他們手裡還握著槍,槍口還對著前方那些已經停止撲來的融合體——這些怪物就站在距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們,像是失去了控制信號的機器人。
有人問:「為什麼停?」
班長沒有回答,只是把槍口垂了下去。
有人想衝上去砍死那些怪物,但被旁邊的戰友拉住了。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腳下那些被炸碎的融合體殘骸,看著周圍那些同樣茫然、同樣不知所措的戰友……
沒有人問第二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變了。
變得根本,變得徹底,變得……和他們被告知的不一樣。
神殿上空。
七名武尊依然懸停在虛空中。
下方戰場的安靜,像一池被攪渾了又慢慢沉澱下來的水,緩緩擴散上來,將他們也籠罩在了一種詭異的靜謐之中。
謝爾曼最先動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領口,用手指把那顆被扯掉的扣子位置掖了掖,然後轉向吉恩,聲音平穩得像在聊一件日常事務:「接下來需要多久?讓我們的科學家團隊進場。」
「三天。」吉恩回答,碧色的瞳孔里笑意依舊,「三天內,我們會清理出星船內部適合科學團隊工作的區域,並建立初步的安全保障機制。三天後,第一批科學家可以登島。」
「可以。」謝爾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深藍色的流光,朝著美軍艦隊的方向掠去。
雷帝也動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那團籠罩面容的陰影微微晃了晃,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
然後他的身影漸漸變得稀薄,像融入了周圍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聖女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黑色的裙擺在高空中輕輕飄動,面紗下的金色眼睛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戰場,又看了一眼吉恩,最後看了鎮國劍尊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歉意。
不是解釋。
更像是一種……「你也一樣」的共鳴。
然後她也走了,黑色的身影化作一片暗影,朝著南方海域的方向飄去。
七個人,走掉了三個。
剩下三個——吉恩、卡桑加、塞拉菲娜,依然懸在神殿上空。
而鎮國劍尊,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虛空之中。
灰布長衫在風中輕輕擺動,花白的頭髮被氣流吹得有些凌亂,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謝爾曼、雷帝、聖女離去的方向,看著他們融入天際、消失不見,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只有雲層和陽光的天空。
吉恩沒有催促。
他站在原地,碧色的瞳孔看著鎮國劍尊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終於慢慢收斂,露出一種更真實的、更複雜的神色。
「劍尊。」他開口,聲音里沒有之前的從容,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您恨嗎?」
鎮國劍尊沒有回頭。
「恨誰?」他的聲音從背影處傳來,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恨我。恨謝爾曼。恨雷帝。恨聖女。恨這個世界。」吉恩一口氣把名單列了出來,碧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恨它把您和您代表的華夏,逼到了這個不得不妥協的位置。」
鎮國劍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吉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鎮國劍尊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平淡,依舊聽不出情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堅硬的岩層里一點點鑿出來的:
「不恨。」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他說完這句話,身形微微一動,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著華夏艦隊的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但很穩。
像一把收鞘的劍,歸入劍匣。
吉恩看著那道白色流光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戰場。
密林的火焰還在燃燒,濃煙還在升騰。
那些因為戰爭停止而變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著膝蓋,有人看著自己受傷的手臂發呆。
更遠處,一片被炸毀的區域裡,隱約能看到幾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已經分不清是聯軍還是融合體,只是靜靜躺在焦黑的泥土上,像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沒有人去管他們。
或者說,還來不及去管他們。
因為「戰爭停止」的命令剛剛下達,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已經死去的、再也回不來的人。
吉恩看著那片區域,看了很久。
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海底淤泥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剛才鎮國劍尊已經替他說過了。
而且說得更好。
更冷。
更重。
更像是一句判詞。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卡桑加和塞拉菲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卡桑加和塞拉菲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道身影,緩緩向神殿內部降落,融入了那片水晶與金屬鑄就的龐然大物之中。
天空重新變得空蕩蕩的。
只有陽光,和那些從密林里升騰起來的、帶著焦糊味的濃煙。
密林里,一個白虎部隊的年輕戰士,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沾滿暗綠色血液的戰刀。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同樣茫然、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戰友,看著那些已經停止攻擊、呆呆站在原地的融合體,看著遠處正在慢慢散去硝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班長。
就在十分鐘前,班長還在他身邊嘶吼著指揮大家結陣。
就在五分鐘前,班長還衝上去替他擋下了一隻融合體的利爪。
就在兩分鐘前,班長還倒在他腳邊,胸口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傷口,鮮血浸透了白色的作訓服,眼睛還睜著,嘴唇還在微微張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低頭,看向腳下。
班長還在那裡。
胸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不是傷口癒合了,而是血已經流幹了。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失去了焦點,變成了一種空洞的、死寂的灰白色。
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最後一個字,但那個字,永遠說不出去了。
年輕戰士呆呆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把班長的眼睛合上。
但手指觸碰到班長眼皮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為班長的眼皮,已經僵硬了。
冰涼、堅硬,像一塊冷卻的鐵片。
他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班長的眼睛,可能在臨死前,就已經看透了什麼。
看透了這場戰爭的荒誕。
看透了那些「犧牲」的毫無意義。
看透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所以,他才沒有合眼。
他才死不瞑目。
年輕戰士的手指,在班長的眼皮上停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合上那雙眼睛。
他只是站起身,把戰刀插回鞘里,然後轉身,朝著登陸艇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班長空洞的灰色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那片已經停止廝殺、卻依然被濃煙籠罩的密林上空。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陽光。
和那些,永遠不會消散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