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1/2)
銀藍色的光芒在神殿上空無聲地碎裂,像一片被風揉碎的薄冰,在陽光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緩緩飄散。
光芒消散的同時,七道身影同時浮現。
鎮國劍尊、謝爾曼上將、雷帝、聖女;
吉恩·弗雷澤、卡桑加·姆瓦里、塞拉菲娜·德·瓦盧瓦。
七人懸停在神殿正上方的虛空中,彼此之間保持著數米到數十米不等的距離。
他們腳下,是被飛彈炸得面目全非的神之島,密林里還在傳來融合體的嘶吼、聖堂騎士的劍鳴、以及聯軍武者拼死搏殺的怒喝……
但那些聲音,從數百米的高空聽下去,卻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窗,傳進來一片悶悶的雜音。
鎮國劍尊第一個穩住了身形。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腳下的戰場,而是第一時間掃過了周圍的六個人。
謝爾曼上將站在他左側十米處,深藍色的將官制服有些凌亂,但表情平靜,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和剛才在水晶空間裡偷襲他時的那種「冰冷審視」不同,此刻他的眼神是空白的,像看完了所有該看的戲,正在等待謝幕。
雷帝在正北方向十五米外。
那團始終籠罩在他面容上的濃重陰影還在,但鎮國劍尊能清晰地感覺到——陰影的「質地」變了。
之前那種令人心悸的、帶著鐵鏽味和血腥氣的陰冷感,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悶、更厚重、卻也更「安定」的氣息。
就像一頭在曠野里嘶吼了半生的野獸,突然被人套上了項圈,拴在了樁子上——凶性還在,但已經被束縛住了。
聖女在南側。
黑色面紗依舊遮著大半張臉,但鎮國劍尊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她的眼神不對了。
之前在水晶森林裡,聖女看塞拉菲娜時,那雙金色的瞳孔里盛著的是審視、警惕、以及一絲隱約的敵意——那是一個戰士面對未知威脅時的正常反應。
但現在,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審視沒了,警惕沒了,敵意也沒了。
剩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裡面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極淡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放下後的……空。
不是戰士的眼神。
更像一個剛做完一個艱難決定的政治家。
卡桑加和塞拉菲娜站在吉恩兩側,一個握著骷髏法杖,一個轉著水晶球,狀態和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塞拉菲娜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都跟被送進水晶空間前一模一樣,仿佛剛才那段被困的經歷對她來說,真的只是「跳了支舞」。
只有吉恩,看起來有了一點細微的不同。
他依舊穿著那件白色長款風衣,領口的蛇形十字架銀徽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碧色的瞳孔里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到近乎虛偽的笑意……
但那笑意里,多了點什麼。
鎮國劍尊盯著那雙碧色眼睛看了兩秒,終於讀懂了那多出來的東西。
是「完成感」。
像一個設計師看到自己精心設計的機關,按照預設的軌跡,一個齒輪一個齒輪地咬合、轉動,最終完成了整個複雜的運作流程後,露出的那種滿足。
不濃,但很清晰。
「……都談完了?」
鎮國劍尊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平穩,清晰,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冰層下面傳上來的,帶著一股冷意。
他沒有問「談了什麼」。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大概。
從聖女眼神的變化,從雷帝氣場的平穩,從謝爾曼那副「等待謝幕」的表情——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只是,他還需要一個人親口說出來。
吉恩聽到這句話,微微偏了一下頭,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謝爾曼一眼。
謝爾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那個動作裡帶著幾分美利堅式的散漫,也帶著幾分「您已經知道答案了,何必再問」的不耐煩。
吉恩又看了雷帝一眼。
雷帝沒有動。
那團籠罩面容的陰影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點頭,又像只是風吹的。
但他沒有否認。
最後,吉恩的目光落在了聖女身上。
聖女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黑色花瓣:「是談了。」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甚至沒有試圖為自己的「背叛」尋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只是「是談了」。
坦蕩得近乎殘忍。
鎮國劍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開,重新落回吉恩身上。
「從一開始,」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牙縫裡的緊繃,「你們的計劃,就不是戰鬥。」
不是疑問。
是陳述。
吉恩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的位置,碧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
像在稱讚一個終於想通了一道難題的學生。
「劍尊。」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那溫和底下,已經沒有了任何偽裝,只剩下一種赤裸裸的、屬於勝利者的從容,「您看到的,那些戰鬥、那些糾纏、那些看似驚心動魄的對抗……」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碧色的瞳孔掃過鎮國劍尊、謝爾曼、雷帝、聖女,最後收回,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天氣預報:
「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主戲,從我們被分開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分開談判。」
鎮國劍尊低低吐出這四個字,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複述一個與他無關的名詞。
吉恩點了點頭:「沒錯。」
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像在給一個聰慧但不了解內情的人,慢慢拆解一個複雜的布局:
「你們四個人,代表四個完全不同的利益集團。華夏、美國、俄國、聖堂——每一個都有各自的訴求,各自的底線,各自的算盤。」
「如果你們四個人始終聚在一起,那麼不管我怎麼說,你們都可以隨時『統一口徑』、『互相掩護』,把談判變成一場漫長的、沒有結果的拉鋸戰。因為只要你們四個人都在,你們就是『一個整體』,而面對一個整體,任何分化手段都會被內部的信息共享和信任機制抵消。」
「但如果,把你們分開呢?」
吉恩的語氣里,那抹從容更盛了幾分:
「把鎮國劍尊、謝爾曼上將和我放在一個空間,把雷帝和卡桑加放在一個空間,把聖女和塞拉菲娜放在一個空間……這樣一來,每一個空間裡,都只有『一對』談判者。」
「一對談判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第三方,沒有旁觀者,沒有可以『統一口徑』的對象。意味著你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獨自面對我的同伴,獨自做出判斷,獨自承擔決定的後果。」
「更重要的是……」吉恩的碧色瞳孔微微眯起,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意味著你們彼此之間,會開始猜忌。」
「正如您不知道謝爾曼與我在時間靜止的時候說了什麼;謝爾曼也不會知道聖女在那個空間裡答應了什麼;聖女同樣不知道雷帝在另一個空間裡接受了什麼條件……這時候,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一份『別人可能已經背叛了聯合行動』的懷疑。」
「而懷疑,是瓦解任何聯盟最快的毒藥。」
鎮國劍尊一直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反駁。
他的目光落在吉恩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窩裡,倒映著吉恩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也倒映著吉恩身後那片被炸得焦黑、濃煙滾滾的戰場。
「你算準了。」鎮國劍尊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下方戰場傳來的微弱廝殺聲蓋過去,「你算準了,世界聯軍從來都不是一條心。」
吉恩微微前傾身體,像在確認一個答案:「是嗎?」
「是。」鎮國劍尊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沮喪,甚至沒有多少被算計後的惱怒。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過後的確認:「五國出兵,各自為戰。華夏為了消除新神會在亞洲的威脅,美國為了獲取星船技術,俄國為了在太平洋擴大存在感,英國和法國為了在國際舞台上爭奪話語權……還有那些小國聯軍,不過是來分一杯羹的。」
「所以從一開始,所謂的『聯合行動』,就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殼子。殼子底下,裝的是五顆各懷心思的心。」
他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自嘲的、帶著苦澀的弧度:
「而你,吉恩·弗雷澤,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這個殼子敲開,讓裡面的五顆心暴露在彼此面前,然後等待它們互相猜忌、互相算計、最後……各自找各自的出路。」
「因為當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算計的時候,所有人的答案,最終都只會是一個。」
「什麼答案?」吉恩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交易。」
鎮國劍尊吐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里鑿出來的,帶著凜冽的寒意:
「和美國交易,和俄國交易,和聖堂交易……用星船的技術資料、資料庫權限、甚至是未來可能的合作機會,換取對方的『退讓』、『默許』、甚至『支持』。」
「到最後,所謂『摧毀新神會』的聯合行動,會變成一場赤裸裸的利益分配談判。而談判桌上的籌碼,不再是飛彈和艦艇,而是——誰能在星船技術上獲得更多。」
「你的計劃,」鎮國劍尊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吉恩的碧色瞳孔,「從一開始,就不是打贏這場戰爭。而是——把戰爭變成談判,把敵人變成合作方,把『毀滅』變成『交易』。」
「對。」
吉恩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像一朵在冰原上盛開的、帶著寒意的花。
「劍尊果然通透。」
他說到這裡,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給整場布局做一個最後的註腳:
「武力對抗,是最愚蠢的方式。無論勝負,都會兩敗俱傷。新神會固然會被摧毀,但星船也會在戰鬥中受到嚴重損壞——而那些損壞的技術資料、殘缺的數據、被打亂的系統……對任何國家來說,都只是殘羹冷炙。」
「但如果,把戰場從『物理空間』轉移到『談判桌』上呢?」
「不需要毀掉星船,只需要『開放』星船。不需要消滅新神會,只需要『改造』新神會。不需要流血犧牲,只需要……各取所需。」
「每個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美國得到了技術,俄國得到了影響力,聖堂得到了認可,新神會得到了存續——而星船,它本來就在那裡,不會因為一場戰爭而消失,也不會因為一場談判而改變。它只是……換了一種『使用方式』。」
吉恩抬起頭,碧色的瞳孔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鎮國劍尊身上,聲音平靜而篤定:
「這才是最優解。」
鎮國劍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虛空中,灰布長衫在微弱的高空氣流中輕輕擺動,目光從吉恩臉上移開,落在腳下那片被戰火蹂躪的神之島上。
那裡,密林還在燃燒,濃煙還在升騰,融合體的嘶吼和聯軍的怒喝還在此起彼伏。
那裡,還有上千名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軀,衝擊新神會的防線。
那裡,還有上百名白虎部隊的戰士在拼死搏殺,為了守住陣型。
那裡,還有聖堂騎士的金色劍氣在斬殺融合體,為了給聯軍爭取突破的間隙。
那裡,還有美國X特遣隊、俄國武者、英國騎士團、法國外籍兵團……無數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為了一個共同的「摧毀新神會」的目標,在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
而現在。
這些鮮血和生命的代價,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因為「目標」變了。
從「摧毀」變成了「談判」。
從「消滅敵人」變成了「和敵人做交易」。
那那些死在融合體爪下的人呢?
那些被炸斷手臂、被撕裂胸膛、被踩成肉泥的士兵呢?
那些在密林里廝殺到最後一口氣、直到倒下都保持著攻擊姿態的武道強者呢?
他們算什麼?
鎮國劍尊沒有問出這個問題。
因為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寫在謝爾曼那副「等待謝幕」的表情里,寫在聖女那雙變得複雜的金色眼睛裡,寫在雷帝那團變得「安定」的陰影里,寫在吉恩那副「完成感」的笑意里。
他們不算什麼。
他們只是……籌碼。
或者,用更直白的話說——必要犧牲。
談判需要籌碼。
戰爭需要代價。
「轉變立場」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就是那些已經流過的血,那些已經失去的生命。
「看,我們不是隨便妥協的,我們是在付出了巨大傷亡之後,才做出的『務實』選擇。」
多完美的說辭。
多荒誕的邏輯。
「我代表華夏,」鎮國劍尊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也同意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沒有看吉恩。
也沒有看謝爾曼、雷帝、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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