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人口數量和人口質量的關係(2/2)
窗外焊花的最後一點餘燼在夜風中消散。
辦公室里靜默了幾秒。
「你有沒有注意到人口數據的變化趨勢?」
王東來拿起桌上的一份列印件,是他從內部資料庫調出來的,沒有官方文件那么正式,但數據來源標註得清清楚楚,出生率曲線、育齡婦女規模變化、總和生育率。
每一條曲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向下。
不是平穩下降,是加速下降。
「今年大概率會創下歷史新低,而且這還沒有算上去年的數據。按這個趨勢,未來幾年內我們的出生人口可能會跌到一個讓所有人都吃驚的數字。」
徐志斌接過列印件,一行一行地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以前關注過這個話題,但沒有看過這麼完整的曲線圖。
幾條不同顏色的線全部在下探,互相印證,沒有任何一條表現出拐點或企穩的跡象。
「不止我們在下降,整個東亞都差不多。櫻花國、泡菜國、坡縣,全都是這個趨勢。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和經濟發展水平呈反比,這好像成了一個定律。」
「不是定律。」
王東來搖頭,解釋道:「北歐生育率一度也在跌,但通過完善的公共服務和性別平等政策拉回來了。法國也是靠托育體系和稅收政策穩住的。這說明什麼?說明生育率下降不是必然的,是政策選擇的結果。只是東亞國家在政策選擇上普遍落後於現實。」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但我說的問題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人口素質,數量在降,質量能不能補上?」
徐志斌放下列印件,他沒有急著回答,因為他隱約感覺到王東來接下來要說的話會顛覆一些習以為常的認知。
果然,王東來的下一個問題讓他徹底愣住了:「志斌,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給你兩個選擇:一個小而精的人口結構,少生優育,每個孩子都能享受到最好的教育資源;一個大而廣的人口結構,多生多育,但整體教育資源的稀釋在所難免。你選哪個?」
徐志斌皺了皺眉。
這個問題觸及了一個深層的價值判斷。
他想到自己的成長經歷,他是高考狀元,智商和情商都算頂尖,在唐都交大遇到王東來之後一路走到今天。
如果當年的教育資源更稀缺點,他還能不能考出來?
不敢說一定不能,但概率肯定會變低不少。
可如果人口太少,像他這樣的苗子本身就會變少。
這是一個兩難問題。
「從效率的角度,小而精當然更容易出成績,但從系統的角度……」
他沉吟了一下,才接著說道:「小規模意味著系統的抗風險能力會變弱,就像一片森林,如果只有幾棵樹,一場大病就可能毀掉整個生態系統。但也不是樹越多越好。」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了起來,語氣認真地說道:「森林裡真正的生命力不在於有多少棵樹,而在於有多少種樹。基因多樣性、技能多樣性、思維方式的多樣性,這些東西才是一個文明真正的底氣。如果樹很多但都是一個品種,一旦針對這種樹的病蟲害出現,整片森林還是會死。」
「說得好!」
王東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個思考者聽到另一個思考者觸達問題本質時才會有的光芒。
「所以人口問題從來不只是多和少的問題,是多和優怎麼兼顧的問題。更本質地說,我們怎麼定義『優』?」
徐志斌感覺這個問題指向了某種他很熟悉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的東西,他問道:「你指的是……選拔標準?」
王東來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
這個動作讓徐志斌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每次王東來走到白板前,都意味著一段密集的思想輸出即將開始。
「我們的教育體系,本質上是一個篩選機制,不是培養機制,是篩選。通過一層一層的考試,把最聰明、最努力的人篩出來,然後向他們傾斜最好的資源。」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金字塔,塔尖標註著「清北」,往下依次標註著各大院校,金字塔外畫了一個箭頭指向旁邊的一片空白區域,然後在那片區域畫了一棵樹的簡筆畫,不是筆直向上生長的白楊,而是一棵枝幹虬曲、葉片形狀各異的喬木。
「這個體系效率很高,目標明確:把頂尖人才選出來,集中資源培養,送入科研和產業的核心崗位。銀河科技的工程師們,航天、超導、量子計算,都來自這個金字塔的頂端。它沒錯,但也讓我們忽略了金字塔外的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把他們定義成了『被淘汰的人』。可森林裡從來不是只有松樹,還有柏樹、銀杏、水杉。一棵銀杏的價值,和一棵松樹的價值,是兩種不同的價值。你不能用衡量松樹的標準去衡量銀杏,然後說這棵銀杏不是好木材,沒價值。」
他在樹冠上點了幾個不同形狀的葉子。
「但銀杏的果實可以入藥,它的葉子在秋天美得讓整座城市的人停下來拍照。它的價值不體現在『棟樑之材』上,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豐富這個世界的可能性。」
徐志斌盯著白板上那棵形態各異的樹,出聲說道:「你想說的是,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成為精英,不是每個人都應該用同一個尺度去衡量。一個優秀的水管工和一個優秀的程式設計師,他們的優秀是不同類型的優秀。不能因為水管工不會寫代碼,就說他沒有價值。一個社會既需要程式設計師,也需要水管工,更需要的是,讓這兩種人都能在自己的領域裡得到尊重和體面的生活。」
說到這裡,徐志斌停了下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