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眾生之像 「冠冕聖光」(2/2)
對方這是要耗死自己。
一開始是不敢睡。
敵軍的攻勢太猛,那些呼嘯而來的,被稱為「工業」的魔法攻擊,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從頭頂落下,在堡壘的防護外來回激盪。
接下來,就睡不著了。
那幫卑鄙的瀚海人,發現拿堡壘外這道由青空聖城和王國大師進行構築的靈能防護毫無辦法,就走上了一條邪惡的道路。
他們不再集中火力猛攻堡壘,而是把主意打到了守軍的身上。
從白天到黑夜,從月起到日升,堡壘外面的攻擊就沒停止過。
數量不多,力度不大,就是把時間占的滿滿的。
對方換了一種新的「魔法攻擊」,當然,海森並不知道,這玩意在瀚海叫做「開花彈」。
新武器對綠松堡壘的實際攻擊效果大大減弱了,但是,非常響。
海森不知道分貝是什麼,他只知道,堡壘中的戰士們幾乎無法休息。
等敵人完全占據了堡壘前面的第一道戰壕之後,他們又搞出了許多新的花樣。
他們從戰壕中,用某種擴音設備,全天不停地對堡壘進行聲音轟炸。
有時候是喊話。
「綠松王國的戰士們,過去這麼多年,你們為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賣命,得到了什麼?」
「你們家中的職業者繼承人已經成長起來了嗎?如果你們死在這裡,家族中又沒有新的職業者頂上來,綠松那些貪婪的鬣狗就會把你辛辛苦苦打拼和守護的一切撕咬,啃食,變成一灘血肉,一堆白骨……」
「說不定還要轉生成骷髏,把最後一點骨頭渣子都奉獻給吃人的貴族!」
海森閉上眼睛。
他不想聽,但這聲音攔阻不住的穿透厚壁,灌入耳中,堡壘中的戰士,臉色都不大好看。
「醒醒吧,睜開眼睛看過來,這裡有一個不吃人的世界!」
海森找上青空聖城的祭司:「尊敬的主教大人,不能,把聲音隔絕在外嗎?」
「做不到,我們沒有提前布設這樣的法陣,強行阻隔消耗會非常大,大到我們的其他防禦無法維持!」
有時候是音樂。
激昂的音樂,讓戰士們熱血沸騰,但是,不敢出去,只能在堡壘中紅著眼喘氣。
悠揚的音樂,讓戰士們想起了水晶之河南岸的家鄉,那些承載了童年記憶的山花和原野,在韻律中飄飄轉轉,風中的硝煙里,仿佛裹上了一層故土的氣息。
還有悲傷的,憤怒的,甜蜜的,絕望的韻律……有些時候聽著聽著,整個人仿佛都被一種莫名的哀傷所籠罩,仿佛是被浸泡在了粘稠的湖水裡,無法掙扎,也不想掙扎。
海森就不止一次在音樂聲中想起了自己的家。
每當春風掠過的時候,他就躲在二樓的迴廊欄杆後面,從雕花縫隙里往下看,夕陽把天井染成金色,侍女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牆角那叢綻放的花叢旁邊。
然後,其中最美麗的那個侍女,被自己的老爹粗魯的扒開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肉體,讓年輕的海森口乾舌燥。
作為領地繼承人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想像著老傢伙死去之後自己繼位的場景,他自己要如何去代替那個花欄中的身影,把自己泡在那群白浪里。
但是此時此刻,他無比想念那個刻板而兇狠的老傢伙。
因為鋯石·門羅侯爵,真的死了。
他想他爹了。
想到胸口發悶,身體發顫,想到背上那些已經看不見的鞭痕,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麼優美的,思鄉的音樂,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吟遊大師的手筆……
當然,敵人不可能一直這麼溫柔。
各種各樣的噪音也不曾斷絕過。
熙熙攘攘,嘈嘈雜雜。
其中最可怕的,是那種刺耳的,尖利的,如同金屬片在腦殼之中刮玻璃一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響聲。
每隔十幾分鐘,或者幾十分鐘,這種聲音就會突然在堡壘外響起,讓所有的守備戰士渾身一顫。
就算戰士們塞住耳朵,甚至戳破耳膜都沒有用。
爆炸,火光,噪音,震動……在這樣的環境中,睡覺是不可能睡覺的,睡不了一點。
還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仿佛並不存在的「聲音」,卻真真切切會讓人感覺到焦躁不安,莫名狂怒。
有些身體狀況不佳的戰士,整個人都會出現各種劇烈的生理反應,眩暈、噁心、嘔吐,甚至昏厥……
如果不是來自青空聖城的神官及時釋放聖術,驅散了這種被他們稱之為「惡魔的低語」的邪惡咒術,只怕堡壘依然堅固,但戰士們早已崩潰。
這些邪惡的瀚海人!
海森不止一次親眼看到,那些王國忠誠的戰士,被一聲爆炸聲從恍惚狀態中驚醒,然後試圖站起來的時候,一頭栽倒在地上。
這可是王國的精銳,是強大的職業者戰士,居然就這麼被硬生生耗幹了所有的精氣神,成了一群隨時可能倒下的行屍走肉。
還不如變成真的行屍呢,起碼不用再受這種折磨。
這些天來,已經有不少戰士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嘶吼著衝出堡壘,迅速變成一具冰冷而安詳的屍體。
但是海森還得堅持。
他和別人不一樣。
綠松和瀚海的這場衝突,他就是罪魁禍首,或者起碼是罪魁禍首之一。
無數個午夜夢回,他都噬心齧骨,痛徹心扉。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貪墨那一筆金幣,一開始就派出了足夠強大的追殺者。
如果自己吞掉所有的金幣,隨便找個替死鬼報上去,就這樣不了了之。
又或者,如果自己沒把那個小金毛當一回事,就當是一場意外,隨便他死掉,爛掉,成為荒郊野外的一堆野獸的糞便,別去招惹那個小亡靈法師……
然而,人生沒有如果!
父親死了,鋯石領的大軍遭受重創,領地中的各個將軍蠢蠢欲動,王國的高層滿眼冰冷……
他,曾經綠松王國最尊貴的領地的繼承人,現在只能死死地守在這座棺材一樣的堡壘中,要麼贏,要麼死!
轟——
又是一發炮彈砸在堡壘正面。
那層淡金色的魔法光膜劇烈震顫,像一隻被魚兒重擊的水母,向內凹陷出觸目驚心的弧度。
海森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眼前,碎屑和灰塵撲簌簌落下來,把他那件已經滿是塵灰和污漬的鎧甲,又染上了一層土灰色。
他很累,卻還不能睡。
他從地上端起昨天吃剩下的食物,那米粥早已涼透了、放幹了,成了一坨灰白色的、凝膠狀的固體。
海森惡狠狠地把這東西塞進了嘴裡,臉上的肌肉劇烈抖動著,咬牙切齒般咀嚼了幾下,直著脖子咽了下去,隨後搖搖擺擺站了起來,用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吶喊。
「綠松必勝!」
「鋯石——必勝!!!」
伴隨著這句吶喊,忽然,海森眼角的餘光一片透亮。
那是一道光。
沒有任何前兆的,薄霧散盡的大地上,划過了一道筆直的、熾烈的、醒目的光束。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
那光束瞬間穿過了原野,直挺挺的射在了隔壁的九號重型堡壘的外壁上。
那層由青空聖城高階神官製作,大主教親自主持、承受了數千發炮彈仍安然無恙的靈能防護,在這道光面前……
開始無聲的,馴順地,以一種極其緩慢,但非常堅定的速度,逐漸融蝕。
接下來,整個堡壘都聽到了聖城大主教高亢的吼叫。
「七眼神明在上!」
「這是冠冕級別的聖光?這是審判聖槍?」
「這不可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