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絕境 逃亡 雨夜 最後的體面(2/2)
「陛下,當今這個局面,唯有繼續拖,拖到發生其他變故,只靠我們自己,就算是先祖復生,武皇再世,怕是也救不回來了!」
「您走吧!」
「趁著敵人還沒完全控制溪月,選一批忠心的武士護送您去白銀,再找船去綠松,或者霧月,等待繁星生變!」
「仗既然打起來了,那不到一方倒下,就不會停歇,棲月和霧月,終究要分個勝負,到時候若是霧月得勝,復國也就是在神庭的一念之間!」
格哈德愣了一下,繼而又恢復了那副猙獰面孔:「走,我怎麼能走,溪月是我的國……」
「行了,陛下!這裡沒有外人,就不用再演戲了!」伊洛蒂突然提高了音量,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皇帝的話。
這突如其來的頂撞,讓周圍跪伏的文武官員們皆驚愕不已。
「你的性子,我這個做弟弟的難道還不了解嗎?」
伊洛蒂的語氣帶著無力的疲憊,「能在王城陷落時跑第一次,就能在這山里跑第二次。你心裡早就想跑了,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離這個鬼地方,只不過缺一個能幫你下定決心、甚至替你把責任扛起來的人而已!」
「就像上次一樣,你暈了,臣弟把你背出來!」
「可臣弟做不到了!」
「要讓陛下安全脫身,必須得有人轉移一下敵人的視線,臣弟這就打起陛下的全幅儀仗,去聯絡軍團,出山作戰,以為誘餌,陛下還是抓緊時間北狩吧!」
「拖的久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不得不說,伊洛蒂此刻表現出來的決絕,暫時澆熄了格哈德皇帝心頭的狂躁,讓他有了片刻的清醒。
對,去霧月神庭,哪怕做個流亡的皇帝,也好過成為階下的囚徒,萬一,萬一有那麼復國的一天呢?
至於名聲……
命都快沒了,這也就真顧不上了。
第二天,一支打著溪月皇帝全副鑾駕儀仗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北麓山脈,朝向還算保持著一線忠誠的,黑蝶軍團駐紮的永靜關方向迤邐而行。
這支旌旗招展的部隊,立刻吸引了精靈遊俠和原溪月十三部落的高度關注。
大量的偵察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遠遠地綴著,更多的部隊則在指揮官的調動下,開始沿著山脈邊緣運動,試圖形成一個四面合圍。
而在北麓山脈的另一側,皇帝陛下帶著兩名護衛,扮做遊蕩的行商模樣,趁著夜色悄無聲息的翻過山嶺,向著南方行進。
這也是伊洛蒂的安排,少帶些人,才能儘量不引起敵人的注意,畢竟,任誰也難以想像,堂堂溪月聯邦的皇帝,身邊會只有兩名隨從。
當然,格哈德皇帝也並非完全信任自己的弟弟。在出發的前一刻,他暗暗替換掉了伊洛蒂為他安排的那兩名護衛,換上了侍奉皇室多年、在他看來對海因家族絕對忠誠的內庭供奉。
同時,他比伊洛蒂原定的計劃提前了小半天出發,並且將行進方向,從伊洛蒂建議的西南方向,悄悄調整為正南偏東二十多度。他覺得自己必須留一手。
事實證明,皇帝陛下這一路的小心謹慎,效果很好,他們的行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沿途雖然也遇到過幾次地方民兵或者精靈巡邏隊的盤查,但他們偽裝的身份、準備好的說辭,以及身上那點不起眼的貨物,都讓他們成功地矇混過關。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新的夏月聯盟頒布的一系列禁止欺壓平民的法令,竟然在無意中,為這位喬裝打扮的逃亡皇帝提供了某種程度的保護。
一路上風餐露宿,躲躲藏藏,提心弔膽地跋涉了十幾天後,格哈德一行三人,終於抵達了溪月聯邦與白銀公國交界處的一片荒涼山地。
他們找到了一處不知供奉著哪位荒野小神的破敗廟宇,決定在此暫時棲身,等待天明後越過邊境。
夜色沉沉,廟外下起了傾盆大雨,密集的雨點砸在殘破的瓦片上,發出令人煩躁不安的碰撞聲。
零星冰冷的水滴,從屋頂大大小小的破洞中不間斷地撒落進來,在地面的塵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也給這間荒廢已久的廟宇帶來了一陣又一陣深秋的寒意。
皇帝陛下裹緊了襖子,圓睜著眼睛。
他睡不著……
不僅是暴雨的吵鬧,也不僅是透骨的秋寒,他在焦急的等待著天明,等待著徹底解脫的那一刻。
漫漫長夜,挺難熬的。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一名身材高大的供奉走了進來。
「陛下,該上路了!」
「天……天亮了嗎?」
格哈德猛地一個激靈,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但由於保持一個姿勢太久,加上膝蓋已經凍得有些發僵,不聽使喚,剛一起身就是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向前撲倒,被供奉一把撐住。
用劍撐住!
一柄溪月傭兵最常見的制式長劍,從前胸貫入,穿出後背,直接插在了身後的柱子上,硬生生止住了皇帝陛下傾倒的身軀。
一股熱流從劍刃處湧出,稍稍溫暖了一下皇帝陛下冷冰冰的身體。
「你……你為什麼……」
格哈德啞著嗓子問了半句,忽然停住,仿佛想明白了什麼,發出了幾句乾癟的笑聲。
「呵呵……呵……你這,是要拿朕的人頭……去……去領賞吧……好吧……好吧……也……也算辛苦你跟……跟朕……走了這一程……」
「陛下!」
那名皇家供奉面無表情地蹲下身子,無視了皇帝那逐漸渙散的目光,動作麻利地解開皇帝的包裹,將其中的東西一一取出,將印璽,徽章和皮紙隨意一丟,只把最下面那些黃澄澄的純金小條,一根不落地收入懷中。
「陛下,我也是溪月人,把您賣給敵人這種事,我做不出來!」
「那你……那你……為什麼……」
格哈德感覺自己的胸腔像是被灌滿了粘稠的血液,呼吸越來越艱難,以至於說話不得不斷斷續續,然後,就聽到了侍衛冷冰冰的回答。
「溪月的皇帝,怎麼能死在別國的土地上?」
「這最後的體面,臣……得幫溪月皇室保住。」
果然是……忠心耿耿啊!
「噗——」
格哈德嗆出了一大口血,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嗓子裡荷荷了幾聲,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廟宇年久失修的屋頂,漏下的雨水在不知道哪個野神的神像前積成渾濁的水窪,溪月皇帝,格哈德·海因,看著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慢慢垂下了頭顱。
那名皇家供奉沉默地看著皇帝斷氣,然後走出廟門,將另一名被他解決掉的供奉同伴的屍體也拖了進來,丟在皇帝屍身旁不遠的地方,隨後出拳砸斷了僅存的幾根支撐柱。
破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樑柱斷裂,瓦礫簌簌落下,繼而在一聲轟然巨響中倒塌,如同厚實的被褥一般,牢牢蓋住了溪月皇帝的屍身。
他應該是不會再冷了!
等到破廟徹底變成一堆廢墟,內庭供奉恭恭敬敬的行了個貴族禮,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越過這道荒山野嶺中無人看守的邊境線,身影消失在白銀公國的茫茫雨幕之中。
而一縷縷殷紅的血色,從磚石和木料的縫隙中慢慢滲出,又被那仿佛無休無止的瓢潑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就這樣融入了泥濘的土地,再也找不到絲毫痕跡。
似乎,皇帝陛下的血,和清澤城下,北麓河畔,那些流淌滿地的賤民的血,也沒有什麼區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