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開掛的薩格里斯 倉惶的雷恩哈特(2/2)
追來。
從赤岩山崗到鐵砧營地的這一路,瀚海的空軍對獸皇窮追不捨,一路轟炸,不管「鋼鬃守望」如何穿插,躲閃,對手始終能咬住不放,而被大大拖慢了行進速度的「鋼鬃守望」,只能眼睜睜看著追兵一步步逼近。
更糟的是,隨著薩格里斯有意傳播,前線消息的迅速蔓延,原本忠誠於獸人帝國的部落,也開始對獸皇充滿了滔天的怒火。
在抵達又一條河道時,雷恩哈特選擇了夜渡,打算摸黑從下游的淺灘摸過去,但不知道是走漏了風聲,還是他們這群人過於顯眼,總之,當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河面上的時候,對岸突然亮起了火把。
一支、兩支、十支、百支————火把從黑暗中湧出來,連成一片灼目的光帶,將整條河的北岸照得亮如白晝。
這是在祭壇魔物襲擊下傷亡近半,連酋長都沒能回來的碎骨部落的殘部。
「雷恩哈特!」
一個年輕而憤怒的聲音從對岸炸開,像是一聲悶雷,在河谷里來回滾動。
「雷恩哈特!你這個葬送帝國的畜生!」
「你害死了我們的父親!害死了我們的孩子!害死了荒原上的獸人部族!」
「殺了他!」
「殺!」
對岸的獸人像瘋了一樣衝進了河水裡。他們舉著火把,舉著獵弓、投矛、砍刀,甚至有人赤手空拳,就那麼喊著、吼著、罵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涉過齊腰深的河水,朝獸皇的旗幟撲來。
雷恩哈特轉身就跑。
金鬃親衛們拼死斷後,在淺灘處一字排開,用身體擋住了第一批衝上來的追兵。
雷恩哈特沒有回頭,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嘶吼聲、慘叫聲,還有那些熟悉的聲音—那些跟了他十幾年、二十幾年的戰士,一個一個地消失在混亂的聲浪里。
他跑得更快了。
「陛下,這大旗,不能再打了!」
看著跪在面前苦苦哀求的部將,雷恩哈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次逃亡路上,他一共準備了上百面金鬃旗幟,分別由不同的部落帶著,朝著不同的方向逃亡,但是只有他身邊這一副,是真正的金鬃王旗。
旗面旁那些迎風招展的,不是普通的金絲,而是編織進了金鬃歷代獸皇的毛髮,這是金鬃一族在獸人帝國至高無上的地位象徵,也幾乎等同於金鬃部落世代傳承的神器。
一代代金鬃的獸皇,曾經無數次站在這面旗幟下,接受萬獸朝拜,發號施令,生殺予奪。
現在,自己要把它丟掉!
雷恩哈特呆呆地看著那面旗幟,在下屬一聲接一聲的催促中,終於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咆哮。
「雷恩哈特無能,愧對歷代先皇!」
「此仇,必報之!」
隨後,「鋼鬃守望」部落一分為三,一路繼續打著金鬃王旗向北行進,另兩路則是各奔東西。
顯然,雷恩哈特放棄了王旗,選擇了西北方向的偏師。
但他只是短暫的脫離了危險,沒過多久,薩格里斯的座狼騎兵再一次追了上來。
滿身血污的偵查獸將拼死帶回了消息:「陛下,薩格里斯高價向沿路的獸民和潰兵收買消息,他們說,披紅袍者,是獸皇陛下!」
雷恩哈特如遭雷擊。
一開始,他就卸掉了那身顯眼的獸皇冠冕,換上了普通的金鬃衛兵鎧甲,但是,身後那一襲戰袍,卻是一直繫著。
一來,血染戰袍,本就是獸人帝國的傳統,披紅袍的大將比比皆是,不至於成為敵人的目標,二來,這身戰袍對雷恩哈特有著特別的意義。
這是他的母親,那位最寵愛他的母親,親手為他製作的,這一襲紅袍之上,還染著雷恩哈特這位獸皇三位摯親兄弟的血,是他最終能夠登上獸皇大位的見證。
在他心裡,這戰袍和他的靈魂護符一般無二。
「陛下,卸了戰袍吧!」
「只要回到王庭,重上聖山,一切都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呆滯良久,雷恩哈特用顫抖的手,解開了戰袍的系帶。
西風漫捲,將那一襲血紅的長袍,高高揚起,凌空飛舞,如同一頭張牙舞爪的凶獸,卻徒勞地什麼也抓不住。
親衛越打越少,部屬越跑越稀。
分兵之後,雷恩哈特身邊的人越來越少,金鬃禁衛的屍體,躺滿了荒原的溝壑。
趁著夜色,雷恩哈特總算逃到了一處小部落的營地,裝成是潰兵的樣子索要了一點飲水,然後,聽到了如今在這片荒原瘋傳的,薩格里斯對自己的再次通緝。
「滿頭金髮,形容猥瑣者,就是雷恩哈特!」
滿頭金髮————
形容猥瑣!
雷恩哈特已經麻木了。
他是雷恩哈特,是聖山之上最尊貴的雄獅,是萬獸朝拜的獸人之皇。
如今他只能坐在水潭邊,呆呆地看著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樣。
他已經快不認識自己了。
形容枯槁,又老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鬍子亂七八糟地糊了一臉,像一蓬蓬的枯草。
那頭最讓他引以為傲的、金色的、雄獅鬃毛般濃密的長髮,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淺淺的塵土,打著亂七八糟的結,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髒兮兮地垂在肩膀上。
但終究還能看出些灰撲撲的金色。
那是金鬃一族最鮮明的標誌。
他盯著水中的倒影,盯了很久,那個倒影也這麼直勾勾的盯著他。
兩個形容枯槁的老獸人,隔著一層冰冷的水面,互相看著對方。
他能怎麼辦?
他要活下去!
「拿刀來。」他啞著嗓子說。
親衛愣了一下,沒有動。
「拿刀來!」雷恩哈特猛地拔高了聲音。
「快!」
親衛顫抖著遞上了一把獵刀。
雷恩哈特接過刀,握緊了刀柄,另一隻手抓起一綹鬃發,刀刃貼著脖頸,重重的切下第一刀下去,那一綹金色應聲而斷,輕飄飄地落在他的手心裡。
他盯著那綹頭髮,愣愣的看了好一會兒。
那曾經是他的驕傲,是他的榮耀,是金鬃一脈世代傳承的象徵,是烏爾戈聖山上最亮眼的金色,是獸人帝國萬世不移的根基。
現在,這金髮在索他的命。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繼續割。
一刀,一刀,再一刀。
金色的鬃毛一綹一綹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膝頭,落在他的手心,落在冰冷的泉水裡,隨水飄走。
他割得很慢,如同在割自己的肉。
獸皇雖然有著職業者的刀法,卻顯然沒學過理髮,剃得相當糟糕,頭髮長短不一、坑坑窪窪,看上去像是被野狗啃過的草地。
他對著水面照了照,那張灰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痙攣般的扭曲。
他把刀遞給身邊的親衛,「你來!」
「陛下————」親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快!」雷恩哈特閉上了眼睛。
親衛咬著牙,刀鋒貼著那頭已經斑駁的頭皮,一點一點地往下刮。
碎發簌落下,像秋天凋零的碎葉。
「刮乾淨些。」雷恩哈特啞著嗓子,「別留了茬子————別讓人認出來了————
這位尊貴的獸皇陛下,就那麼閉著眼睛,坐在冷冰冰的水邊,感受著刀鋒在頭皮上一寸一寸地滑過。
每一刀,都像是在剜掉他過去幾十年的人生。
那些榮耀,那些威儀,那些站在萬獸之上、俯瞰荒原的日子,一點點散去,直到刀鋒划過,再無掛礙。
雷恩哈特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向水面。
一個陌生的光頭老傢伙,滿臉溝壑,眼眶深陷,觀骨高聳,披著一件髒兮兮的皮坎肩,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從哪個死去的獸人身上扒下來的骨鏈,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
落魄的、逃難的獸人老頭沒有任何區別。
頭頂光禿禿的,被月光一照,泛著一層青白色的冷光,脖頸上還有幾道細細的血口子,緩緩滲著血珠。
雷恩哈特伸出手,從水中撈出一綹還沒來得及飄走的金色鬃毛,那綹毛髮髒兮兮、濕漉漉的,貼在他的掌心裡,像一條垂死的蚯蚓。
他盯著它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鬆開手指。
金色的鬃毛滑入水中,在水面上打了個旋兒,被一股水流卷向遠方,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雷恩哈特站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吧!」
親衛眼中含淚,轉身領路,然後,雷恩哈特暴起一刀,從身後削掉了親衛的頭顱。
刀很快。親衛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頭顱就已經從肩膀上滾落下來,骨碌碌地滾進了水裡,濺起一朵暗紅色的水花。
親衛的身體還保持著行進的姿勢,雷恩哈特一把抓住,把刀在屍體的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間,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現在,沒人知道獸皇是什麼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