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活著 死亡 命運的苗床(2/2)
阿骨偷偷給他送過幾回吃的,但是小孩子哪有什麼餘糧?
餓極了的老苦工爬出來,從巫師的祭壇上偷了一小塊肉。
被發現之後,巫師沒有發怒,他只是慈祥地笑了笑。
「供給神明的東西,你可不能吃,還回來吧,還回來就好了!」
巫師叫來了幾個年輕的大漢,把老苦工按在地上。
一個人抱著他的頭,死死箍住。
一個人掰開他的嘴,手指扣住上下頜,用力往兩邊分。老苦工的嘴角被繃開,血順著腮幫子往下淌。
還有人用一根木塊頂住他的牙齒,防止他咬下來。
然後,一隻手就那麼從他的嘴裡伸了進去。
是的,阿骨眼睜睜地看著,一隻手就那麼從他嘴裡杵了進去,把混合著胃液的那團肉糜掏了出來。
老苦工的臉漲成了青紫色,眼睛裡滿是血絲,一條腿在地上拼命地蹬,蹬出一個個土坑,喉嚨里發出嗬嗬嗬的怪音。
肉團被重新擺到了神使的祭台前,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老苦工被丟進了垃圾坑,不知道掙扎了多久,死了。
阿骨再去看時,他的屍體已經僵了,膝蓋蜷縮著頂在胸口,兩隻手卡在自己的喉嚨上,指甲把脖子上的皮肉都摳破了,似乎想要捏住自己破碎的喉嚨,把它們攏在一起,讓自己活的久一點。
他沒能做到。
再也沒人跟阿骨說:「你的眼睛真漂亮」了!
後來,小夥伴們也陸陸續續死掉了。
先是瘦子。
大家都叫他瘦子,因為他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往外支棱著,肚子卻是鼓的,圓滾滾的像是吞了個石頭在裡面。
他什麼都吃,土塊,樹皮,髮長了綠毛的垃圾,別人嘔吐出來的殘渣。
有一回,他在礦里撿到了一小截不知道從哪裡脫落下來的神使的碎片,餓極了的他放到嘴裡嚼吧嚼吧,就著一口髒水吞了。
「神使」,說的就是那些卡厄斯神明的怪物們。
當天晚上,瘦子就開始嘔吐,翻滾,抽搐,說胡話。
礦場的工頭來看了一眼,遠遠地站在窩棚門口,捂著鼻子,說了句「處理掉」。
兩個奴工把瘦子抬了起來。他的身體燙得嚇人,阿骨隔著幾步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
瘦子被丟進了垃圾坑,第二天早上阿骨偷偷跑去看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還有個叫錘頭的,跟他的名字一樣,腦殼又硬又圓,脾氣也又硬又倔。
他總想著往外跑。
他說他一定要逃出去,逃離這個該死的、腐爛的地方。
阿骨佩服他,但又隱隱覺得害怕。
他成功了一半。
趁著有一回工頭們聚在一起吹牛的間隙,他偷偷蹭到了山坡的邊緣,順著斜坡往下滑,等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跑出去好遠了。
在工頭憤怒的呼喊聲中,錘頭站在山坡下的斜坎上,回過頭來,張開雙臂,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順著山風飄上來,又亮又響,帶著一股阿骨從沒感受到的快意。在這一刻,他大概是碎石城裡最開心的一個人。
然後,一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出來的「神使」,揮舞著刀鋒一樣的前爪,將錘頭切成了兩半。
錘頭的上半身被「神使」吞了,下半身繼續往外滾,鮮血四濺,越滾越遠,最後躍過一個土坡,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不知道錘頭跑掉的這一半還會不會開心的笑,估計是有些難了。
反正後來,阿骨再也沒聽到過這樣的笑聲。
在阿骨長到十幾歲的這些年裡,他已經見到了各種各樣的死法。
沒有食物被餓死,幹活的時候被砸死,熱浪來襲時被熱死,寒潮降臨時被凍死,被路過的神使踩死或者咬死,被隔壁城市或者部落的進攻殺死————
還有各種千奇百怪的天災,疫病,傷患,甚至什麼原因都不知道的突如其來的死。
有人睡著睡著就沒再醒來,有人走著走著就一頭栽倒,有人在水邊低頭喝水,就這麼把臉埋在水裡,再也沒有抬起來。
阿骨很久以後才明白,苦難,或者死亡,在碎石城裡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
它像溪流里滲出來的水,像秋日裡透出來的冷,無聲無息,你以為它還沒到,其實人早就泡在裡面了。
人的生命,脆弱的像是枝頭的葉子,秋風一吹,晃晃悠悠就入了土。
阿骨有時候會想,那些葉子知道自己會落嗎?如果知道的話,春天發芽的時候,它們還會那麼用力地綠嗎?
後來,阿骨喜歡的那個女孩子,被選做了神使的苗床。
那個女孩子叫做花兒,她長得就跟花兒一樣。
在老苦工死去之後,她便是阿骨生命中唯一的光。
花兒比阿骨大幾歲,具體幾歲不知道,碎石城裡的人,自己的年齡都不太弄得明白,因為沒什麼意義。
花兒長得其實算不上漂亮,常年的某種營養不良讓她的頭髮又黃又稀,臉頰凹進去兩個淺淺的坑。
但她的眼睛是透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活人氣。
她會在阿骨餓得搖搖晃晃的時候,鬼鬼祟祟地先左右看看,確定沒有人在盯著,偷偷把藏起來的果子塞給他一個,緊接著就板起臉來,嘴上總要罵他幾句。
說一些「你個傢伙怎麼還沒死啊」之類的,看起來很生氣的話。
阿骨就咧嘴笑,把那一顆果子攥在手裡,一點一點抿著吃,然後就又多活了一會兒。
花兒采果子很厲害,總能採到新鮮的,大個的,不會吃死人的,甘甜可口的果子。
嗯,就算果子不甜,果子上帶著「花兒」的溫度,也讓小男孩覺得特別甜。
花兒還很有見識,有很多人喜歡花兒,他們會把他們聽到的故事講給花兒聽,所以她懂得很多,也常常給這些圍著她的小男孩們講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原本是沒有神明的,後來因為人們犯了罪,神明便降下了神使來懲罰人們。
到底犯了什麼罪,花兒也不知道,這都是那些巫師們說的。
巫師們的罪最輕,他們已經贖完了罪;首領和工頭們的罪稍微多一些,他們還要監督著奴工們幹活,慢慢把自己的罪孽洗清。最壞的就是他們這些奴工,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贖不清罪孽。
唯一的希望,是成為「神之子」的苗床。
但是花兒不想被選中,苗床的孵育是會失敗的,失敗的人都會死的好慘。
吃不飽的人想去拼一把,花兒不想,她能養活自己。
然而命運就是這樣,怕什麼,就會來什麼。
到了神明之子寄生的季節,花兒被選中了。
她哭,她躲,她不想去,她拼命地哀求放過,她跪在地上抱著監工的腿,額頭磕在泥地里磕出了血。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我不想去,我采果子很好,我能採好多好多果子,都給你們,求求你們————」
但是沒有用,她終究被拖走了。
花兒發出一種阿骨從未聽過的,絕望的哀嚎和嘶吼,被拖向城裡那座最高最大的神殿。
那座建築矗立在城市的最中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它的表面似乎在微微蠕動,像是一個活的、正在呼吸的龐然大物。
後來,阿骨聽說她沒撐住神降。
傳話的人說,花兒疼得整夜整夜地嚎,嚎得連神侍們都受不了,把她拖到了神殿底下的地窖里,讓她自己慢慢死掉。
死掉的苗床,會被拖到城外去餵大樹。
阿骨看到了她最後的模樣。
她被神使用後腿隨意地掛著,拖過了城市那條長長的街道。
神使的後腿粗壯有力,末端分叉成幾個鉤狀的爪趾,堪堪勾住了花兒的鎖骨,就這麼把她的身體在路面上拖行。
她死前一定是很痛苦,因為手指上的指甲全抓沒了,指尖都磨出了一根根白骨。
她的胸腔整個凹了下去,裂開了一個從腹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巨大的口子,邊緣的皮肉向外翻卷著,像一個完全成熟之後炸開的果殼。
透過那道裂口,阿骨能隱約看見她胸腔里那些被擠到角落裡的,乾癟的器官。
她就這麼從阿骨面前被拖過去,消失在了原野深處,不知去往那一片巨樹叢林。
阿骨覺得自己也已經死了。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又過了好幾年,然後,突然有一天,聽外面來的生番子說,一支邪惡的人族軍隊,正在進攻卡厄斯神明的神使。
阿骨原本是不信的,卡厄斯神明太強大了,強大到這裡的人們,從來沒有過一絲一毫反抗的意識。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枚巨大的神明之眼緩緩降下,飄到了神殿的上方,在神殿之外蠕動的穴壁上,投下了一副清晰的,來自外環戰場的畫面。
一支奇怪的軍隊,正在發起山呼海嘯般的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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