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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活著 死亡 命運的苗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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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事實上,整個碎石城的奴工都沒有姓名。

尊貴的姓名,是那些巫師大人,首領老爺們才有的東西,據說是一種極其古老而尊貴的傳承,代表著他們曾經作為「天選之人」,「無罪之身」的血脈。

至於底下這些拉石頭、刨地果、清掃污物的奴工,有個能叫的稱呼就夠了,甚至大部分時候連稱呼都不需要。

「你」、「餵」、「呸」、「那個誰」,或者乾脆一腳踹過來,就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符號。

碎石城的名字取得挺實在,它坐落在兩座巨型石山之間的凹陷處,整個城市像是被一隻巨掌拍進了山縫裡,兩邊都是沉沉的石壁。

城外採石場的灰塵終年不散,細碎的石粉瀰漫在空氣中,隨著呼吸鑽進人的身體裡,日積月累,把人的五臟六腑都染成灰白。年紀大些的奴工一咳嗽,吐出來的唾沫都帶著石漿的顏色。

阿骨的母親是採石場的碎石工,當年在山腳底下的窩棚里生下的他,隔壁的老婦人用一塊鋒利的石片割斷了臍帶,把他倒提著拍了兩下屁股,聽到他哇哇哭出聲來,便丟回母親懷裡,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石粉的唾沫。

「又是個短命的。」

碎石城的所有嬰幾齣生時,都會得到這麼一句評價,這不算是詛咒,畢竟大家都知道,這是事實。

阿骨的爹沒活過二干歲,在採石場上被一塊鬆脫的巨石壓斷了脊柱。

他的母親也在他剛會走路時就死了,死的時候肚子脹得老高,吃不下一點東西,還疼得滿地打滾,滾著滾著,人就這麼沒了。

採石場的巫師來看過一眼,用腳在母親還軟著的肚子上用力踩了一腳,許多微黃色或者灰白色的蟲子被擠了出來,一團一團的裹在一起,有的已經死去,有的還在蠕動。

巫師低頭看了看,在母親的衣襟上蹭了蹭靴底,說了句「沒救了」,就轉身走了。

阿骨蹲在角落裡,看著母親肚子裡的蟲子在地上慢慢停止蠕動,第一次親眼看到一個人的死亡,還是自己的親人。

原來人就是這樣死掉的。

阿骨六歲那年,哥哥被選中,做了「神明之子」的苗床。

就是神侍,被囊寄幼蟲寄生的神侍。

去的時候,哥哥開心得不得了,因為成為神侍,就能永遠不需要再為怎麼活著而發愁。

臨走的前一夜,哥哥抱著阿骨,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說他一定會成功,一定會給阿骨帶許多許多的食物,還要在裡面加上許多肉,不帶皮毛的肉。

阿骨使勁點頭,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在胸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要大塊的!」

哥哥張開手臂,比了一個誇張的距離:「好,要這麼大!」

哥哥成功的成為了神侍,但是他食言了,他沒有再回來。

阿骨後來見過他一次,那是第三年的風季,哥哥跟著一群神侍一起,走過城裡長長的街道。

街道兩側跪滿了奴工,額頭貼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而當時的阿骨就在他腳下,滿頭大汗的鋪著皮毛捲成的毯子。

地上很髒,到處是石渣、穢物、腐爛的垃圾和不知道什麼生物留下的糞便,可不能髒了神侍們的腳。

所以每當神侍們出行的時候,就得有人在前面不停地鋪著毯子,確保神侍走過的每一段路都是乾淨的。

在神侍們的身後,還有另一群奴工匆匆忙忙的把毯子收起,再一卷一卷的送到前方。

如果鋪的不及時,或者收的時候沒有把上面沾染的灰塵草葉弄掉,監工的棍子就會劈頭蓋臉地抽下來,甚至會被當場殘忍處決。

這種危險的活,通常得由阿骨這種已經沒了家人的賤奴來干。

阿骨跪在地上,膝蓋底下那塊尖石子兒正好卡在骨頭的凹槽里,疼得他小腿直抽抽。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把剛鋪好的皮毛毯子的邊角展平,連滾帶爬的躲開,而後才敢偷偷抬起一點視線。

他看到了自己的哥哥。

臉還是那張臉,顴骨,眼窩,眉毛,下頜的弧度、左耳垂上小時候被碎石崩掉的缺口——————阿骨全都認得。

不過身子已經不是那個身子了。

哥哥的胸口開著一個圓圓的洞,邊緣的皮肉泛著一層慘白的顏色,隨著步伐的起伏,那個洞口微微張開又合攏,裡面隱約能看見些灰色的絲狀物,仿佛蛛網一樣蒙著些什麼。

阿骨聽有見識的老苦工說過,神侍的身體裡因為孕育過神之子,所以身體和普通人不一樣。

阿骨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個極輕極細微的氣聲。

「哥————」

他不敢大聲喊出來,鋪毯子的奴工只能老老實實幹活,若是驚擾了神侍,隨時可能沒命,這是碎石城人人都知道的規矩。

但他還是沒忍住,畢竟哥哥離他只有幾步之遙。

他也想吃飽飯,想天冷的時候,能有一件蓋住身體的衣服。

神侍們的步伐沒有停頓。

「哥————」阿骨又喚了一聲,這次稍微大了一些,他偷偷在鋪毯子的間隙朝前挪了幾寸,試圖讓哥哥看見自己。

哥哥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阿骨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味道,是帶著一種潮濕的、帶著微微腥味的氣息。

像是雨季過後石縫裡長出來的那種灰白色菌子,被碾碎之後散出的漿液味,又像是在靠近某處山林水澤時,突然隨風卷過來的一陣陌生的野獸氣息。

但是哥哥似乎沒聽見聲音,也沒看見自己。

阿骨不甘心,他又往前挪了一點,趁著監工轉頭催促後面抬著毯子的奴工時,他伸出了手。

一雙又黑又瘦的手,完全看不出一絲少年的痕跡。指甲縫裡全是泥垢和石粉,指節粗大變形,跟乾枯的樹枝沒什麼兩樣,皮膚皸裂得到處是口子,有些地方已經結了痂,有些地方還透著紅紅的口子。

他想去碰一碰哥哥的腳,讓哥哥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哥,是我,阿骨————」

一隻腳掌重重地踩在了他的手上,然後又毫不猶豫地邁了過去,繼續往前。

阿骨愕然抬頭,正好對上了哥哥垂下來的視線,那個角度,哥哥終於看到他了。

然後阿骨就陷入了無盡的迷茫。

哥哥的眼睛睜著,那雙眼睛阿骨太熟悉了,小時候多少個夜晚,兩個人擠在一張破爛的草蓆里,哥哥就是用這雙眼睛,溫柔地看著他。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只是沒有了溫柔,或者更準確的說,沒有了任何感情。

像是採石場外冬天凍上的那條水溝,只有冷冰冰的冰面,一眼就能看到底,然而底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活物,沒有水草,甚至連淤泥都沒有。

哥哥的目光穿過他的身體,如同穿過一團空氣,隨即又轉了回去,重新平直地投向前方。

視線掠過阿骨的頭頂,掠過街道兩側跪伏在地的奴工們,掠過遠處灰黃色的天空和石山,沒有在任何東西上停留哪怕一瞬。

就這麼隨著隊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阿骨的大腦一片空白,還沒等他回過神來,身後的監工一腳踹在他後腰上,踢得他整個人都飛了起來。

「想死嗎?想死給我死遠點!」

阿骨整個人撲倒在地,臉頰擦過粗糙的地面,被擦掉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不過這已經不算什麼了。

他的心如墜冰窟。

隊伍繼續往前走,皮毛毯子一卷一捲地從後面遞上來,從前面撤下去,奴工們像一群無聲的螞蟻在街道兩側忙碌穿梭。而神侍們的隊列整整齊齊,步履一致,胸口那些圓洞,在日頭下泛著黯淡的光澤。

阿骨沒有再抬頭。

他把臉埋在塵土裡,肩膀繃得死緊,牙齒咬住了下唇,咬得幾乎要滲出血來。

哥哥成了神侍,卻已經不再是哥哥了,自己的哥哥,似乎已經被「殺死」了。

他也沒有機會再過好一些的生活了。

他心裡有個地方疼得厲害,像是有人拿曾經那塊割斷臍帶的石片,在他胸口也剜了一個洞。

阿骨還在碎石城掙扎地活著。

哥哥不在了,還有一個把他餵養大的老苦工,還有幾個一起長大的小夥伴,甚至,還有一個一直偷偷喜歡的姑娘。

這些東西像暗夜裡零星的火星子,雖然微弱,但到底還有著一點點的光亮。

但是很快,這些人一個接一個的從阿骨的生活中離去。

老苦工其實年紀並不大,只是看起來面相很蒼老的樣子。他力氣很大,能搬起很重的石頭,所以不但能自己吃飽,還能給阿骨餵一口飯。

阿骨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照顧自己,但是後來情竇初開之後,隱隱約約明白了一些。

老傢伙搖著花白的頭髮,從懷裡掏出一塊糧食疙瘩,用力掰開,遞給阿骨一塊大的,然後老傢伙就會忍不住絮絮叨叨。

「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可漂亮————你的眼睛像她。」

「笑起來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

「就是不怎麼笑,也是,這種日子,誰能笑得出來呢?」

「你哥哥不像,他像你那個死鬼老爹,我就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看到他就煩————」

「神侍是能認識人的,你哥哥肯定也能認識你,他就是嫌棄你了!」

他低頭看看阿骨,眼裡的光又亮了起來,用力揉了一把阿骨髒兮兮的頭髮:「沒事,乖兒子,咱養著你!」

「你眼睛真漂亮!」

「真漂亮!」

老苦工總愛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每次說的時候,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就會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這樣的日子沒過太久,老苦工被砸傷了,腿上骨頭斷成了好幾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膚,雖然人沒死,但已經幹不了活了。

老苦工一天比一天虛弱,斷腿的地方開始發黑髮臭,流出黃綠色的膿水,引來成群結隊的蒼蠅。他就那樣躺在窩棚最黑暗的角落裡,整夜整夜地呻吟。

阿骨偷偷給他送過幾回吃的,但是小孩子哪有什麼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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