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亡命 冰原 獸神的「眷顧」(1/2)
夏月五年的夏天,荒原上下了一場透雨。
久違的雨水砸在乾裂的土地上,濺起一片片泥濘的水花,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被風沙掩埋的屍骸泡在水裡,發白,發脹。
這些可憐的獸人,生前餓得瘦骨麟峋,這會兒,總算「胖」了起來。
一群群禿鷲縮著脖子蹲在岩石下面,耷拉著翅膀,如同披著破爛斗篷的駝背老頭,眼巴巴地等著雨停,偶爾發出一兩聲焦躁的咕嚕聲。
第三天清晨,天終於放晴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著這片被戰火和魔物反覆蹂躪過的土地,薄薄的光線像是一層半透明的紗,就這麼蒙在荒原上,讓一切都顯得不太真切。
積水在低洼處匯成一個個渾濁的淺潭,潭面上漂著一層暗紅色的浮沫,那是被雨水從泥土深處沖刷出來的血。
一道佝僂的身影從一處坍塌了大半的地洞裡鑽了出來。
這是一個獸人。
這傢伙的動作很慢,異常小心。他先把腦袋探出去,左右轉了一圈,確認周圍沒有任何活物的動靜,這才用兩隻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身子從洞口拔出來。
像是一條從泥洞裡往外鑽的蚯蚓。
獸人的身上裹著幾片用草莖胡亂扎在一起的樹皮,樹皮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露出下面布滿劃痕的皮膚。腰間纏著一條用藤蔓編成的繩子,繩子上掛著兩塊黑乎乎的東西,大概是某種植物的塊莖。
他的腳上沒有鞋子,腳底板結著一層厚厚的、微微開裂的繭子,腳趾縫裡塞滿了泥垢。
最惹眼的是他的腦袋。
光禿禿的,頭頂上還有幾道淺紅色的疤痕,那是刀鋒貼著骨頭刮過去時留下的印記。
這是獸人帝國的皇帝,烏爾戈聖山的主宰,雷恩哈特。
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天空,陽光刺得他眼眶有些發疼。
雷恩哈特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酸澀感壓下去,然後彎下腰,從洞口邊揪了幾片半枯的草葉,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草葉又苦又澀,汁液黏糊糊地掛在舌根上,怎麼都咽不下去。他嚼了很久,最後還是梗著脖子,強行把那團草漿吞進了肚子裡。
我大約是荒原上第一隻吃草的金鬃獅人吧——————
吃完了草,雷恩哈特的胃開始微微抽搐。
這片荒原已經被饑荒和戰爭徹底掏空了,能找到的活物要麼跑了,要麼死了,要麼變成了深淵虛影的一部分。連地鼠和蜥蜴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這片土地上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這些東西。
雷恩哈特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頓正經東西了,胃袋早就空得像一隻被擰乾了的皮囊,只有偶爾塞進去的樹皮和草根在裡頭來回摩擦,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把最後一片草葉咽下去,雷恩哈特蹲下身,從洞口邊的泥坑裡捧了一捧積水,湊到嘴邊喝了幾口。
水是渾的,帶著一股奇怪的,鐵鏽般的腥味。
獸人的皇帝把手伸到背後,用力按了按發疼的腰椎,鼻翼抽動了兩下,把一股混濁的氣息從鼻腔里呼出去。
然後繼續往北走。
他要回去!
回聖山!
回到聖山下的王庭!
那裡是金鬃家族經營了十幾代的大本營,哪怕獸皇如今光杆司令,子然一身,但只要能回到聖山之上,雷恩哈特還是有著足夠的信心,憑藉家族留下來的資本,東山再起。
至於那些部落還願不願意跟著他————
他想起那些從對岸湧上來的、舉著火把的、喊著要殺了他的碎骨部落殘兵,面對著自己這個獸人帝國的主宰,他們的眼睛裡居然全是嗜血的瘋狂。
他又想起地精踩在胯下的那隻腳。
冰涼,粗糙,腳趾甲又長又髒,颳得他蛋皮生疼。
他閉上眼睛,用力把那些畫面從腦海中趕出去。
不管怎樣,先回去。
獸人帝國這麼大,那些大屁股的獸人娘那麼能生,而那些獸人小崽子,都是一群有奶就是娘的傢伙。
不聽話的部落殺死或者驅逐,聽話的部落多給些糧食,不就完了。
荒原的法則就是這樣。
一切計劃都很周詳,唯一的問題是,雷恩哈特現在回不去。
薩格里斯和格魯什這兩個逆賊的部隊,已經在荒原上拉開了一道綿延數百公里的網。
血吼的騎兵沿著河道和谷地反覆巡邏,黑風的斥候蹲守在每一個渡口和隘口,還有那些該死的、到處都是的、被瀚海收買的獸人難民。
他們睜著血紅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路過的陌生面孔。
這些人比薩格里斯的騎兵更可怕。
用瀚海那位年輕領主的話說,瀚海向獸人帝國發動的,是一場「廣泛的人民戰爭」。
在過去,獸皇就是獸人帝國中口口相傳的一個符號,無論他做過多少惡,殺過多少人,傳到底層的平民耳朵里,都已經只剩下一些冷冰冰的數字。
三萬,五萬,十萬————這些數字看不見摸不著的時候,跟天邊的雲朵,山上的牛羊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甚至於,數字越大,反而顯得越不真實,越無足輕重。
但是現在有了瀚海,就完全不同了。
大量的照片、音頻、視頻,將被雷恩哈特送入絕地,甚至親手屠戮的那些獸人無助的表情、絕望的呼喊,以及破碎的屍骸,就那麼血淋淋地呈現在了尚且存活的獸人眼前。
一部投影儀,一塊幕布,就能讓一個大部落在短短一兩天內,一次次親眼目睹遠方那場慘絕人寰的悲劇。
幕布上那些瀕死的面孔被一次次放大,臉上的每一個毛孔、每一道淚痕、每一條因為痛苦掙扎而扭曲的肌肉線條,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所有人的眼睛裡。
慘叫和呼嚎從環繞立體聲的大喇叭里傳出來,在部落營地上空迴蕩,嚇得部落里的獵犬夾著尾巴縮進了角落,嚇得不諳世事的孩子哇哇大哭。
而其中最讓獸人難以接受的,正是被雷恩哈特裹挾的那些部落之中,大量獸人婦孺的死亡。
在那個被反覆播放的畫面中,一個年輕的獸人母親抱著自己被切成兩半的幼崽,跪在焦土上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瞪大了眼睛,卻熄滅了所有的光。
哪怕是性情兇殘的獸人,也不可能對於這種對部落幼崽赤裸裸的屠殺無動於衷。
從這個角度來說,獸人其實比人族之中的某些畜生還要略強一些,畢竟藍星的某些「高貴」的人類,可是把殺戮,玩弄,甚至食用孩童,作為他們與眾不同的身份標籤。
在這種情況下,再堅定的獸皇擁歪,現在也不敢公開說一句雷恩哈特的好話。
這還沒完,除了精神方面的策反,還有物質方面的「收買」。
饑荒和戰亂,重創了獸人荒原上的生產秩序。
田地被大軍踏過,牧場被戰火燒光,地窖里的存糧要麼被大量徵調,要麼被潰兵洗劫。原本糧食就岌發可危的獸人部落,現在越來越多的陷入了絕境。
在這種情況下,瀚海通過加魯薩滿這條線,幾乎是憑藉一己之力,餵養著荒原上這些飢腸轆轆的獸人。
當然,這不可避免地給瀚海帶來了極大的負擔。
為什麼瀚海在已經遏制住了「深淵靈魂熔爐」的行動之後,還要大動干戈,出動多路精銳配合霧月神庭對熔爐進行封禁,有相當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上了那些獸人大軍崩潰之後,留在荒原上的無主的糧食。
那都是某些人類國家辛辛苦苦攢下來輸送給獸人帝國的,不宜浪費。
深淵魔物剛剛退散,握有獸人帝國區域全部自由處置權的瀚海,就毫不客氣地笑納了這批相當於瀚海大半年糧食產量的「非法物資」,從而得以相對輕鬆地開始了對荒原的供養。
被包養,就談不上什麼獨立人格,獸人也是一樣。
現在是瀚海「有奶」,所以,他們必然會對著瀚海叫「娘」
有獸人血統,人美心善的小公主流霜,現在在獸人中的地位,已經直追烏爾戈,堪稱「在世獸神」。
流霜的畫像成了這個紛亂中最搶手的商品,被貼在帳篷的柱子上,被掛在篝火旁的旗杆上,甚至被一些老薩滿和先祖之杖供奉在一起。
總之,通過這一系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脅之以威、誘之以利的動作,瀚海完成了對昔日獸人高層的全面打倒。
還要再踏上一隻腳。
除此之外,瀚海還對獸人高層的這一批戰犯開出了巨額的賞格。
獸皇雷恩哈特,抓到活的,或者提供線索讓瀚海抓到了活的,獎勵八千標準金幣,或者等價的糧食物資。
死了價值減半,但也是一筆足夠豐厚的報償,足以讓一個中型部落無憂無慮的過上好幾年,若是落到個體手中,不賭博不被搶的話,基本上幾十輩子不需要勞作了。
隨同獸皇出征的一大批獸人將領,懸賞身價都在上百至數千金幣不等,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名字,如今變成了懸賞令上的一串串數字,被張貼在各個部落的獸欄上。
瀚海的口碑人盡皆知,絕干不出許諾不給,事後賴帳那種卑劣行徑。
隨著荒原上傳出了一個又一個一夜暴富的傳說,許多部落的獸人們傾巢出動。他們在封鎖線之外的區域拉網式巡邏,拿著長矛和套索,一寸一寸地搜查每一片灌木叢和每一道溝壑,連路過的蛻螂都要搜身檢索,推著的糞球都要扒開查驗——————
還有一些人數較少的部落,盯住了荒原上的取水點和交通隘口,他們瞪著赤紅的眼睛,把經過的每一個生物從頭到腳扒得乾乾淨淨。
繼續逃亡的獸皇雷恩哈特,已經在這些該死的獸人「鬣狗」手裡逃過好幾回了。
最危險的一次,一個野豬獸人的小隊,幾乎就查證了他的身份。
這幫傢伙埋伏在山間一條溪流旁的乾溝里,因為這裡時不時會有動物過來飲水,讓餓瘋了的雷恩哈特欣喜若狂。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動物是這些野豬獸人放的誘餌,他們把牲畜養在乾溝里,定時放出來,讓它們在溪流邊晃悠,引誘那些飢腸轆轆的逃亡者上鉤。
當雷恩哈特迫不及待地撲倒一頭小鹿,開始大口撕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圍了起來。
那群獸人大兵眼神里,帶著一種讓他汗毛倒豎的審視。
「喂!老東西,哪個部落的?從哪裡來?」
雷恩哈特咽下嘴裡的生肉,張了張嘴,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個北邊附庸小部落的名字。
看著這傢伙骯髒而落魄的樣子,野豬獸人們有些失望,但還是上來檢查了一下,這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