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溫泉與雷電影(2/2)
行秋的扇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寫滿「這素材夠寫三本話本」的眼睛。
七七抱著筆記,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聲音都這麼大。
蘇晨趁機脫身。
先去往時間漩渦。
這一次是與雷電影相知相遇。
那是在影向山更深處,一處連天狗鮮少踏足的隱秘山谷。
蘇晨是被影「帶」來的。
彼時他剛從某段時間亂流中脫身,尚未辨明方位,便被一道雷光裹挾,落地時已置身於蒸騰的暖霧之中。
四顧是黝黑的玄武岩,苔痕斑駁,一池天然溫湯嵌於谷底,水色澄淨泛著淡藍的瑩光,如融化的月光。
「此間……是我尚為『影』時,偶爾獨處之地。」
紫發武神立於湯池畔,背對著他,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情緒。
她依舊身著那襲繁複的振袖和服,襟袖間雷紋隱約,在這幽靜谷中顯得過分鄭重,亦過分孤獨。
「無人知曉。」她頓了頓,沒有回頭,「你是第一個。」
蘇晨望著她繃直的脊背,那線條流暢卻僵硬,如臨戰的弓弦。
他沒有追問,為何帶他來此,只是尋了塊平整的岩石坐下,將時間之力收斂至最低,讓自身氣息融入這方霧靄沉沉的天地。
良久。
「……你不問我為何。」影的聲音低了幾分,不是疑問,更像陳述。
「你想說時,自會說。」
沉默。
溫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將寂靜烘托得愈發綿長。
「……我曾以為永恆,是靜止。」她緩緩開口,背對著他,看不見表情,「將一切定格於最完滿的瞬間,便無失去,無變化,無……孤獨。」
她頓了頓,抬手,似要觸碰眼前蒸騰的霧氣,卻在半空停住。
「但這百年,我在此間,泉水依舊溫熱,苔痕依舊新綠。我的『永恆』未改,我卻在變。」
她終於轉身,紫眸隔著朦朧的蒸汽望向他,那目光褪去了武神的凌厲,露出底下百年沉澱的、極淡的迷茫。
「我在學習……何為『不變中容許變』。」她說,聲音輕如落雪,「很慢。很笨拙。」
「但你仍在學。」蘇晨望著她,沒有憐憫,只有平靜的陳述,「那就夠了。」
影垂下眼眸,那雙向來堅毅的紫瞳,此刻氤氳著與水汽無關的、溫潤的光。
「溫湯……需褪去甲冑。」她說,語氣努力維持著威嚴,卻藏不住尾調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猶豫,「你……轉過去。」
蘇晨照做了。
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輕響,那是和服繁複的層迭被逐一解開的動靜,腰帶滑落的細微摩擦,髮飾卸下時極輕的叮咚。
那些聲音在寂靜山谷中被無限放大,每一聲都像叩在心頭。
「可以了。」
他轉回身。
影已浸入湯池,只余肩頸以上浮於水面。
卸去冠簪的長髮散開,如紫紺色的海藻鋪陳於月白水面,幾縷濕發貼著臉頰,襯得那慣常凜然的輪廓柔和得不似武神。
水霧氤氳中,她的面容卸下了神性與威嚴,顯露出底下那張過於年輕、甚至帶著幾分稚氣的真實容顏。
她垂著眼,長睫沾著細小水珠,不敢看他。
蘇晨褪去外衣,步入溫湯,在對側坐下。
水面相隔不過數尺,霧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那份存在於同一空間的實感愈發清晰。
「……這百年來,」影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水面,「我常在想,若當初你也在這『永恆』之中,會是何種光景。」
蘇晨沒有應答,只是靜靜聽著。
「你會與我論道,還是沉默相對?會厭棄這不變的景致,還是……」她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會願意留下?」
「我留過。」蘇晨說,「在你不知道的時間線上。」
影倏然抬眸,水珠從長睫滑落,如晨露墜湖。
「我陪過你,教過你,你在溫泉里聽過我說這些。」蘇晨望著她,平靜如敘舊事,「每一次你都在學習『不變中容許變』。每一次你都在進步,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影怔怔望著他,紫眸深處有什麼在緩緩融化,如千年凍土觸及第一縷春溫。
「……你見過很多個我。」她說,聲音有些澀,「每一個都很笨拙。」
「每一個都很努力。」蘇晨糾正,「而且每一個,最後都成了更好的自己。」
他伸出手,越過霧氣氤氳的水面,極輕地、試探性地,觸了觸她貼在頰邊的那縷濕發。
影沒有躲。
她甚至微微側過臉,將那縷髮絲更近地送入他指尖,像將某樣珍重之物託付於人。
那雙向來只有雷光與堅毅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水汽、溫泉的熱度,以及某種初生的、她自己尚未命名的柔軟。
「下次,」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淹沒,「不必等百年。」
蘇晨收回手,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好。」
溫泉水依舊咕嘟,夜霧漸濃。
山谷寂靜,唯有兩顆心跳,在雷光沉寂之處,漸漸共振成同一頻率。
來都來了。
他與影渡過很美好一次溫泉記憶。
與八重神子真正意義上的「重逢」,發生在蘇晨回歸往生堂的第三日。
彼時他正於後院獨坐,梳理那些交錯紛雜的時間線記憶。
一陣熟悉的、帶著狐梅與古老神社氣息的香風掠過,粉發狐耳的女性已悠然落座於他對面,摺扇半掩面容,眼角那顆淚痣隨著笑意微微上揚。
趁著其他人不在,立馬找到機會跳了出來。
為了這個單獨相處的機會。
做好準備。
「哎呀,瞧瞧這是誰。」(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