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沉疴似積雪(1/2)
「瑾兒,朕……」
宣帝現在不能給他身份,但他有些不知該怎麼說出口。
聽著這悄然變化的稱呼,蕭瑾時的眉梢不著痕跡抖了一下。他嘴角鼓了鼓,又立即壓回去。
嘖。
猶豫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瑾時撇開眼,說:「陛下的意思和難處我都明白,也未曾想求過什麼。」
這句話說得平淡又無欲無求,可突然,下面的人口吻陡變,連語氣都染上三分寒涼。
「可——」
「若是我的東西落到別人手裡,我必是要拿回來的。既然我等不到,我便只好自己伸手去取,也請陛下原諒我的唐突。」
宣帝再次愣住。
但沒反應多久,他嘴角慢慢漾開,讚賞從臉上顯露。
「男子漢大丈夫,應有此決斷心智!你若拿到,不管多少,朕便認定那是你的!你也不必拘束,讓朕瞧一瞧你的魄力!」
宣帝不知道這句話對蕭瑾時意味著怎樣的放肆,更不知道對自己來說意味著怎樣的縱虎。
蕭瑾時終於是笑在了臉上。
「那臣在此多謝陛下恩允。」
寧王府。
青茗匆匆穿過前院,藏青色的襖子成了院中枯枝與白雪以外的第三種顏色。
到了書房,寧芳笙面前焚著香,她難得沒拿著卷宗,只是沉思。
一聽見青茗的腳步聲,她當即轉過頭,「如何?」
青茗搖頭:「不可,外面的禁軍太多了,處處都被人盯著。而信鴿等監察得更是嚴苛,但凡叫看見一隻疑似傳信的,立刻打下來,信件叫看過才放還。」
聽完,寧芳笙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下水。
宣帝這是想將所有人都捏在手裡。
「那宮中的人可聯繫到了?」宣帝對她的態度變得太突兀,其中可能還發生別的一些事情。
青茗又是搖頭,無奈地看著寧芳笙。
吐出一口濁氣,寧芳笙抬手按了按額角。
「罷了,現下局勢如此,急也急不得。」
她現在要想的是該怎麼應對宣帝,是忍,是退,是近?
青茗在一旁默默守著,兩個人都沒說話。
「噗——砰!」
外頭突地震了一下,悶悶的響聲,聽來十分沉重。
猝不及防,寧芳笙被驚了一下。一抬頭,只見西南向的廂房前老戲台子塌了,因為連著旁邊的枯樹,看著偌大一片。厚厚的雪層斷裂,截面折射著陽光,白得刺眼。
寧芳笙抿著唇,猛然陷入沉思,空氣隨之凝滯。
青茗以為她生氣了,趕緊跑出去查看什麼情況。
過了一刻鐘左右,青茗提溜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子到了書房窗下。
「主子,是他——」
話還沒說完整,寧芳笙眼皮子撩起來,一雙眸子如琉璃,漂亮卻清冷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戲台子多年不用,他這幾日又偷懶沒有清雪,故而積雪壓斷屋檐再壓垮了戲台子是不是?」
青茗張了張嘴,沒想到他主子都猜到了。
「是。」
那仆一看寧芳笙的臉便有些畏怯,生怕自己被罰,而寧王府平時待下人絕對稱得上仁厚,脫口而出便是開脫:
「王爺,小人不是故意偷懶啊,實在是年紀大了力不從心。今年的天氣冷得出奇,我一把老骨頭處處都難受,特意叫了小東兒幫忙,只是沒想到他竟也偷懶,真看不出他——」是這種人。
青茗聽得直皺眉頭。
他平日不在府中,接觸的人還沒有這樣放肆、推卸責任的。
寧芳笙輕輕挑了下眉,「這麼說是你們兩個人都偷懶了?」
「沒有,小的沒有,是小東兒他偷懶!」
寧芳笙眸子閃了一下,墨色漸深。
打斷他的辯駁,寧芳笙又問:「你在府中多久了?」
老僕乍一下沒跟上她的思路,老實答:「二十多年了,王爺未出生時我已在王府了。」
「是嗎?」
寧芳笙問了一下,不再說話。
寧王府主子少,寧芳笙和她手底下直系的人都無心管府中事務,久而久之,並非所有人都能多年如一日地恪守本職,初心不改。
老僕偷偷打量她一眼,以為她沒有表情和平日裡是一樣的,心中登時鬆了一口氣。
「王爺,那老僕這就下去了?」
青茗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地看向寧芳笙。
而寧芳笙視線在老僕和落雪身上來回跳躍。
宣帝的所作所為恰如這雪,惡意一點點疊加、累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把她壓垮;也如這老僕,以為她良善可得寸進尺。
多年來她同宣帝相處的畫面如走馬觀花一般在腦海里切換,宣帝的提拔、善意、關心、虛偽、冷情一一閃過,最後定格在某次,她無意中回頭看見的神情——懷念中有怨恨,欣賞中包含可惜,更有飄忽而過的尖利。
她從前以為自己看錯,後不去回想。現在憶及,不過是她自欺欺人不肯相信而已,或許宣帝從來沒有待她真心過。
「主子?」
「王爺?」
青茗和老僕前後出聲。
之後,寧芳笙閉了下眼。
再睜開——
她一步上前,將那老僕掀翻在地。
「碰!」
「你以為我愚鈍可欺?既然你老了不中用了,那便逐出府去。」
「青茗,把人扔出去,他已不是府里的人,府里的東西便不可讓他帶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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