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落魄不堪看(2/2)
「出去歇著吧。」
翌日。
日光照在潔白的雪上,把經年晦暗的地牢門口都襯得發亮了。守門的獄卒兩手縮在大襖袖子裡,瑟瑟發抖。
忽傳來一陣沙沙踩雪的聲音,兩人一抬頭,卻見軒昂的太傅大人披著雪青的毛氅款款走過來,肩上立了一隻雄赳赳的大雪雕。他們當即挺直了腰板,「見過太傅大人。」
寧芳笙沒什麼言語,只亮出刑部的腰牌。
那兩人便打開門,道:「大人請進。」
地牢里最突出便是冷。外頭銀裝素裹,卻也不及裡頭一半陰寒入骨。雪雕抖了抖羽毛縮起來,「咕咕」低叫了一聲。
寧芳笙摸了摸雪雕的腦袋,吩咐道:「蕭世子在何處?本官要見他。」
話落,便有人出來,領著她一直往裡走。
在昏暗的通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在一處尋常的牢房前停下。
牢房裡有個人,一身衣服看不清顏色,破破爛爛掛在身上,更別談質地,聽見人走進來也沒什麼反應,傻了似的坐在那兒。
寧芳笙回頭,「蕭世子呢?」
獄卒「啊」了一聲,「那就是蕭世子啊!」
裡頭的人這才動了一下,卻還是不曾轉身。
這次是寧芳笙沒反應過來,皺著眉不說話。
怎麼可能?蕭瑾時什麼人,怎麼可能變成那副樣子?
獄卒看懂了她的疑惑,吞吞吐吐解釋:「幾位王爺……來過一趟。」
寧芳笙皺了皺眉,對此沒說什麼,只說:「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有些事本官要單獨問問蕭世子。」
「是。」
獄卒走遠的腳步聲和寧芳笙走近牢房的腳步聲一同響在蕭瑾時耳邊。他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忍著沒動沒說話。
看著那認不出來的背影,寧芳笙垂了垂眼,心情有些複雜。
她想叫蕭瑾時轉過來看看他的狼狽樣子,又覺得自己若真這麼做實在不是東西。便把雪雕放下托在手中,欲讓它去找蕭瑾時。
卻不知這雕怕冷還是嫌棄什麼,在她手中怎麼都不肯挪窩。
寧芳笙看著蕭瑾時的背影,輕嘆了口氣,涼涼道:「我也做回好事,在你臨死之前,你有什麼話,我倒肯替你傳出去。」
那背影顫了一下,隨即抖起來。
寧芳笙不知他怎麼,「你若沒話就算了。」
說罷,踢了下腳就要轉身了。
裡頭那個人登時轉過來,任破亂布條胡亂地掛在身上,臉上沾著點點血污。
「你把老子坑成這樣,屁都沒一句就走了?!」
蕭瑾時怒不可遏,一開始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狼狽模樣的羞恥心也氣沒了。
他到牢房門口,對那背影罵:「真是天生沒良心的!你沒良心也就罷了,怎麼還一點耐心沒有?話都不說清楚!天殺的!老子認識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越罵越上頭,蕭瑾時眼睛都紅了。
「怎麼?」
卻不想寧芳笙臨時駐足,回過頭來看他。
蕭瑾時遙遙看著那張臉,頓時語塞。
寧芳笙等著他,卻不想他啐了一口,兀自又轉過身去。
既然時間都耽擱了,寧芳笙也不在乎這一刻了。踱步回去,看那背影,瞧出許多不忿和怨念來。
肩上的雪雕「咕咕」輕聲叫喚,寧芳笙拍拍它腦袋,它也安靜下來。
「你臉上幾個血道子並幾處髒灰、頭髮亂得跟雜草一樣、身上少說有十七八道口子,再說你那不成型的衣服,總之你不想讓我看見的我都見著了。我也著實沒想過,你能是現在這個狼狽樣子。」
輕飄飄的話音似初雪落在紅梅瓣上,進了蕭瑾時的耳就成了炸雷。
「你說什麼?」
蕭瑾時猛地轉過身,氣得渾身發顫,「你再說一遍?」
「嗤,」寧芳笙笑了一聲,視線無情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看著他只有牙齒與先前一般,「你這不堪模樣卻是比你錦衣華服、桀驁不馴的模樣讓我瞧著順眼多了。」
蕭瑾時聽這話,簡直氣笑了。
不過眼見著她對自己現下這副尊容並沒有厭惡,他倒也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丑就丑吧,她害的她不配說礙眼!
緩了口氣,看寧芳笙臉上的嘲弄,他雙手環胸,「你這從容模樣,倒像是一點不怕我拖你下水?」
寧芳笙挑眉,「拖我下水?」
蕭瑾時就像沒看出她的不屑,緩緩道:「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小尾巴在我手裡。」
眉頭一凝,寧芳笙望他的目光漸漸凝滯住。
「若我臨死之前不甘心,將你的身份抖落出去,要讓你死也陪著我你又怎麼辦?」蕭瑾時目光緊緊攫住她,「你看起來,一點不擔心這個問題……」
「又或者說,你心裡清楚我喜歡你、在意你、舍不下你,所以知道我怎麼都不會像你一樣狠心害你?」
寧芳笙眼神一晃,下意識握緊了拳。
她不說話。
這反應倒在他預料之內,只是看了仍叫人難受。蕭瑾時輕吁一口氣,問她:「若是我此次真栽了,為此死了你待如何?」
死?
聽見這個字,寧芳笙下意識錯了呼吸。她抬眼看蕭瑾時,只見他一雙光亮的眼中滲出幾許悲戚,似乎這一次他也沒了辦法。而在此之前,寧芳笙切切實實從未預想過他會就這麼死了。
不知怎地,寧芳笙一下子覺得這地方冷得令人難以接受。
煩躁的情緒在她臉上閃過,「那等你死了再說吧。」
把雪雕連同手中的炭筆、字條都扔給他,「你若有話要交代,我便替你帶出去,若無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