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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選擇人跡更少的路,從此決定一生的道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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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小個子輸了,被旁邊的大孩子一把推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

小個子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蹲回去繼續賭。

沒有哭,沒有鬧。

西倫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後繼續往前。

街角,一名煙囪大師傅正叼著菸斗吆喝生意。

他身後跟著個五六歲的學徒,渾身被菸灰染得漆黑,手裡拖著比自己還高的毛刷。

為了能在狹窄的煙囪里攀爬,男孩的膝蓋和手肘只裹著幾層破布,動作略顯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風箱般的破音。

小酒館的門邊,站著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女孩,挎著裝滿枯萎紫羅蘭的竹籃。

街頭的人們都在為了幾便士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金雞旅館三零二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西倫進屋,沒有點燈。

他把衣服掛在門後的鐵鉤上,手統擱在枕頭底下,然後坐到了床沿上。

屋子裡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銀白色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亮色。

西倫低頭看著那片光。

地板上的灰塵顆粒在月光里漂浮著,細小的,緩慢的,沒有方向。

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腦子裡很亂。

今天練功的時候,雷恩說的那兩條路一直在他腦袋裡轉。

普通地活,或者拼命地爭。

西倫用力揉了一下眉心。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把那盞油燈上殘留的火星吹滅。

徹底暗了。

月光反而更亮了。

他重新坐回床上,背靠著牆,眼睛盯著地面上那片銀白。

光落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層,安安靜靜的。

像霜。

西倫想起了一些很遠的東西。

不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

不屬於聖羅蘭城、不屬於維多利亞帝國、不屬於灰水河的記憶。

那些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

他張了張嘴。

聲音很輕,幾乎是氣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

「黃色的樹林裡分出兩條路。」

「可惜我不能同時去涉足。」

「我在那路口久久佇立。」

月光沒有動。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煤灰和遠處河水的腥氣。

「我向著一條路極目望去,直到它消失在叢林深處。」

西倫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月光一般,清清冷冷,淒悽慘慘戚戚。

「但我卻選了另外一條路。」

「它荒草萋萋,十分幽寂。」

「顯得更誘人、更美麗。」

他停了一下。

掌心攤開,月光落在上面。

老繭、裂紋、指甲縫裡洗不乾淨的暗色痕跡。

這雙手三個月前還在碼頭搬貨。

「雖然在這條小路上,很少留下旅人的足跡。」

他的手合攏了。

「雖然那天清晨落葉滿地,兩條路都未經腳印污染。」

房間裡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胸腔里心臟跳動的聲音。

沉穩的,有力的,一下一下。

「啊,留下一條路等改日再見。」

「但我知道路徑延綿無盡頭,恐怕我難以再回返。」

西倫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的月光。

那片銀白色沒有變過,從他坐下來到現在,一直安安靜靜地趴在地板上。

不催促,不引導,不指路。

只是在那裡。

「也許多少年後在某個地方,我將輕聲嘆息把往事回顧。

他的聲音更低了。

「一片樹林裡分出兩條路一」

最後一句。

「而我選了人跡更少的一條,從此決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念完了。

屋子裡又恢復了沉默。

西倫靠著牆,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記憶在腦海中翻滾,攪動,漸漸歸於平靜。

它們沉到了底下,像河床上的石頭,被水流沖刷過後,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西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的路。」

他在心裡想。

「曲折的,充滿對抗的,未必能拿到什麼傳奇的經歷或榮譽。」

「但至少——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合上,又鬆開。

「不至於讓我在往後的日子裡,回想起今天,後悔自己沒有邁出去。」

嘴角動了一下。

像在一份文件的末尾,鄭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西倫把靴子脫了,手銃壓在枕頭底下,躺了下去。

月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了胸口,又從胸口移到了腳底。

呼吸越來越均勻。

他睡著了。

嘴角掛著微笑,仿佛做了一個甜美的夢境。

「西倫先生,熱水。」

安蠻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悶悶的。

西倫睜開眼。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照進來,似乎撥雲見日,非常敞亮。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胸口的繃帶有些緊,但呼吸順暢,四肢有力,腦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洗過。

精神很好。

比過去任何一天都好。

那種攪成一團的燥熱和雜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的東西。

像打鐵。

反覆燒,反覆錘,反覆淬。

到最後,雜質燒沒了,氣泡錘扁了,剩下的就是一塊乾乾淨淨的鐵。

西倫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昨晚那片月光早就不在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層薄灰和他自己的腳印。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安蠻提著冒熱氣的銅壺站在外面,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

「怎麼了?」

西倫問。

安蠻張了張嘴,搖了搖頭。

「沒什麼,就是覺得————西倫先生今天氣色特別好。」

西倫接過銅壺。

熱水倒進臉盆里,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鏡子裡的臉。

他拿毛巾擦了一把,鏡子慢慢清晰了。

銅色的皮膚,硬朗的下頜線,眼神平靜,乾淨。

沒有昨天的煩躁,沒有前天的戾氣。

就是平靜。

西倫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換上乾淨的粗麻襯衫,扣好領口的銅章。

手統插進腰後,銀刀塞進靴筒。

推開窗戶,冷風裹著煤灰味灌進來。

樓下的街道上,早起的苦力已經開始搬貨了,吆喝聲、車輪聲、鐵鏈碰撞聲攪在一起。

和昨天一樣。

和前天一樣。

和他來到聖羅蘭城的第一天一樣。

但西倫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關上窗,走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晨光從破了一角的玻璃窗里漏進來,在他腳前拉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西倫踩了上去。

一步,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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