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險些被貴族做局的米哈伊爾與審查官(2/2)
聊社會問題是不可能的,即便普列特尼約夫是牢大普希金的朋友,但是他總是儘量採取「折衷主義』,畏避「極端』,假如事物不符合他慣用的標準,他就指責是標新立異。
而談到文學時,即便米哈伊爾可能是這些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但在場的眾人還是時不時地看向他,似乎想要諮詢他的意見,對此米哈伊爾當然也說了點東西,或許是因為他說的內容不錯,在場的眾人也是頻頻點頭。
就當米哈伊爾參與這場文學沙龍的時候,與他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有關,同樣也跟《現代人》雜誌有關的審查官兼大學教授尼基千科,也正在審查《現代人》雜誌最新一期的稿件。
坦白說尼基千科最初確實以為這份工作純粹就是撈撈錢的,即便因為人情的關係,價格沒有開太高,但依舊能算得上一份肥差。
可在審查《現代人》稿件的這個過程中,這位總是儘量迴避作品所觸及的尖銳問題的大學教授,也是越來越感覺到了這份差事的危險性。
看似好像沒什麼,實則當真不敢細想。
好在是暫時還沒有感受到太過明目張胆和非常危險的東西,但這位審查官依舊決定幹個兩三年就趕快辭職,以免被不必要的麻煩找上。
雖然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說句老實話,他對米哈伊爾那些有危險成分的小說其實有不小的好感,畢竟從出身上來說,他是由舍列麥捷夫伯爵釋放的農奴,機緣巧合之下,才一步步爬上了大學教授這個位置上。
昨天的農奴如今成了教授,他們步入社會常常隨波逐流,丟棄自由思想和反抗精神,逐漸順應現行制度,並開始為官方效勞,當然,他們還不會像彼得堡地區的督學、農奴制的熱烈擁護者穆辛-普希金伯爵那樣成為君主專制制度的忠實奴僕。
政府的某種極端措施也會引起他們的憤怒,但是他們也只是憤怒而已。他們長期受著政府專制官僚制度意識形態的壓抑,但下不了決心,也缺乏勇氣直接反對它,於是總是躲躲閃閃。
尼基千科就是如此,當他在講課的時候,等真的不得不去闡明所分析作品的內在原則性時,他總是圓滑地、巧妙地繞過暗礁,用觀點模糊的高談闊論來搪塞過去。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尼基千科倒也漸漸熟悉了這種生活,畢竟在令自己舒適的範圍內生活總是愜意的,更何況外在的環境實在是嚴苛,在如今的大學裡面,警察分局長亦可充任大學教授。每個教授的行動都要受到公開和非公開的、書面和口頭的命令的約束,受到各種《規定》和指示的約束。
就像大學裡曾經舉行的一場會議那樣,有人宣讀了大臣按照皇帝旨意所制定的一條命令,其中闡明了教授先生們應如何理解「我們的民族性』。命令中說,「民族性就是無限忠誠、絕對服從於君主制政體。」
據此烏瓦羅夫大臣希望教授們在講課時要發揚民族性,一定按大綱規定和政府的命令來講。命令中指出,這尤其涉及到講授斯拉夫族方言、俄羅斯歷史和俄羅斯法典的教授。
總之尼基千科已經漸漸熟悉了這樣的生活,他之後的生活大概也會是如此,不過不知為何,那位年輕人的小說確實能在某種程度上打動他,以至於他確實願意在職權範圍內放寬一點。
當然,還有看在工資的面子上。
至於這一期的審查工作的話,長篇小說自不必說,那是一定要看的,而與此同時,那位年輕人最新的短篇小說卻也是讓他產生了很多的興趣,於是其它的文章都先被他放到了一邊,而是率先看起了這篇短篇小說:
「我的同事希臘文教師別里科夫兩個月前才在我們城裡去世。您一定聽說過他。他也真怪,即使在最晴朗的日子,也穿上雨鞋,帶著雨傘,而且一定穿著暖和的棉大衣。他總是把雨傘裝在套子裡,把表放在一個灰色的鹿皮套子裡,就連那削鉛筆的小刀也是裝在一個小套子裡的
總之,這人總想把自己包皮在殼子裡,仿佛要為自己製造一個套子,好隔絕人世,不受外界影響也許為了替自己的膽怯、自己對現實的憎惡辯護吧,他老是歌頌過去,歌頌那些從沒存在過的東西,事實上他所教的古代語言,對他來說,也就是雨鞋和雨傘,使他藉此躲避現實生活。
別里科夫把他的思想也極力藏在一個套子裡。只有政府的告示和報紙上的文章,其中規定著禁止什麼,他才覺得一清二楚.每逢經過當局批准,城裡開了一個戲劇俱樂部,或者閱覽室,或者茶館,他總要搖搖頭,低聲說:「當然,行是行的,這固然很好,可是千萬別鬧出什麼亂子。」
一如既往的簡潔與一針見血,尼基千科本以為這次的文章能像往常一樣,很快就能勾起他對某些可憐人物以及可憐事的同情心,但豈料這才剛剛看了三段,尼基千科一下子就面紅耳赤。
迅速升溫的同時,他的腦中也是一下子就浮現了出了自己以及其他很多人的影子。
「上帝啊,他把他惡毒的筆觸從巡警伸到我們這些教師身上了!」
儘管嘴上忍不住罵了一句,但因為好奇像這樣的一位先生的結局,他還是繼續看了下去:
「凡是違背法令、脫離常規、不合規矩的事,雖然看來跟他毫不相干,卻惹得他悶悶不樂.
在別里科夫這類人的影響下,全城的人戰戰兢兢地生活了十年到十五年,什麼事都怕。他們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寫信,不敢交朋友,不敢看書,不敢周濟窮人,不敢教人念書寫字.」
跟這樣的人待在一起,那可真是讓人受不了。尼基千科的腦中剛冒出這個想法,很快就又不自覺地聯想到了自己以及身邊有些人的身上,甚至連有些大人物都是如此,這就讓尼基千科一下子更受不了了。
但就在他決定暫時放棄這篇小說的時候,接下來的一行字卻是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
「可是,這個裝在套子裡的人,差點結了婚。有一個新的史地教員,一個原籍烏克蘭,名叫密哈益的人,派到我們學校里來了。他是帶著他姐姐華連卡一起來的。後來,由於校長太太的盡力撮合,華連卡開始對我們的別里科夫明白地表示好感了。」
本來這或許是一件好事,眼看著兩人似乎真的快要成了,但有個促狹鬼卻畫了一份漫畫來捉弄別里科夫,別里科夫在感到難堪的同時,也是又看到了可能跟他結婚的那位小姐,在跟她的弟弟騎自行車,當即就又是心神不寧了起來。
糾結許久後,他最終還是選擇跟那位小姐的弟弟談談:
「難道這還用解釋嗎,密哈益·沙維奇?難道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如果教師騎自行車,那還能希望學生做出什麼好事來?他們所能做的就只有倒過來,用腦袋走路了!既然政府還沒有發出通告,允許做這種事,那就做不得。」
對此本就對他並無好感的密哈益也是受不了他的話了,在又聽到「只是我得跟您預先聲明一下:說不定有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了,為了避免我們的談話被人家誤解以致鬧出什麼亂子起見,我得把我們的談話內容報告校長——把大意說明一下。我不能不這樣做。」這番話後,當即就把他推了出去。
偏偏在他狼狽地摔下樓梯的時候,那位女士華連卡恰巧看到了這一幕,並且忍不住發出了笑聲,就這樣,本就懼怕不常規事情發生的別里科夫上了床,然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而到了結尾部分:「我們高高興興地從墓園回家。可是一個禮拜還沒有過完,生活又恢復舊樣子,跟先前一樣鬱悶、無聊、亂糟糟了。局面並沒有好一點。實在,雖然我們埋葬了別里科夫,可是這種裝在套子裡的人,卻還有許多,將來也還不知道有多少呢!」
看到這一句的時候,尼基千科這位審查官腦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這段要刪!存在映射社會不好的嫌疑!」
但是很快,他就開始為自己這個明明很正常的念頭感到懊惱,甚至於都有些羞愧了,一張上了年紀的臉更是紅的不成樣子。
老實說,尼基千科其實很喜歡《變色龍》這篇小說,當時看的時候更是哈哈大笑,但如今輪到了可能跟自己有點關係的小說,尼基千科是真的一點都笑不出來了。
這是何等的尖酸刻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