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文鬥引客(2/2)
雙方客氣話說得漂亮周全,面上皆是平和之色。
可賀斂之心底那點不快,卻像根細刺似的扎著,輾轉難消。
而楚時安則神色淡然,只靜靜立在原地,等著魚兒上鉤。
賀斂之又開口打聽道:「在下賀斂之,不知幾位兄台師從何處,是哪處書院就學?」
楚時安笑意不改:「小生楚山,我等是在普慧寺,跟著吳轍吳秀才識幾個字罷了,算不得正經私塾,更談不上什麼書院。」
賀斂之一聽這話,眼底掠過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
那普慧寺他聽過,不過是收容些無家可歸流民的地方,平日裡提起來都嫌腌臢,那地方能有什麼真才實學的人?
想來眼前這幾人,也沒什麼真學問。
既沒法在口角上再爭高低,倒不如在學識上見個分曉,正好以此挫挫他們的銳氣。
他當即抬手作揖,語氣看似謙和,內里卻藏著十足的較勁之意:「兄台過謙了,既習聖賢書,便是同道中人。
方才楚兄既有共探學問之意,不如此刻便趁興切磋一番,不知幾位兄台意下如何?」
楚時安聞言朗聲一笑,抬手回了一揖:「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切磋學問本是美事,樂意至極。」
一聽有切磋,不少閒立的學子紛紛圍攏過來。
賀斂之見對方應下,心裡有些得意,暗想著比什麼最能讓對方下面子。
換作是其他功底紮實的學子,此刻必定要選經史子集來相較。
對方不過是在普慧寺跟著窮秀才粗淺識得幾個字,於經史子集上定然是根基淺薄、難登大雅之堂,真要比這個,對方必輸無疑。
可偏偏他自己在這些經史典籍上,同樣是涉獵不深、學得稀鬆,根本沒底氣拿這個論高下,真要硬著頭皮論起,怕是沒等難住對方,自己倒先出了丑。
唯有詩詞對句上,他還算有些靈氣,往日裡偶能得夫子幾句誇讚,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既想穩穩挫對方的銳氣,又要保全自身顏面,自然得揀自己最擅長的來。
思忖既定,他便開口道:「今日不過一時興起,切磋本為雅事,倒不必深究那些深奧經史籍冊徒增繁難,不如便以做對子為題淺論一二即可,不知兄台覺得可行?」
楚時安聞言頷首,笑意依舊,帶著幾分狡黠:「悉聽尊便。」
說罷,楚時安轉頭沖田辛兒與楊皓揚聲笑道:「二位攤主,且再給我取一碗涼飲來,邊品邊對,方添幾分雅興。」
田辛兒當即應下,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遞過去:「這碗算我們請公子的。」
「多謝。」楚時安從容接過,隨即抬眸看向賀斂之,靜待對方出句。
賀斂之清了清嗓子率先出句,一句「閒窗煮茗,觀煙浮碧盞,心隨雲影悠悠」擲地有聲。
字裡行間透著幾分文人雅趣,引得圍觀人群里不少書生模樣的人輕輕頷首,低聲贊了句「好句」。
楚時安略一思忖,便朗聲對出「幽庭酌飲,啖冰浮彩丸,身逐涼颸款款」。
對仗工整,意境貼切,更妙的是暗合了手中的冰鎮涼飲。
當即有人拍掌叫好:「好對!這冰浮彩丸,可不就是涼飲里的小圓子!」
賀斂之臉色微沉,不甘示弱,緊接著拋出第二聯:「書囊載夢,踏千山尋道,胸間自有丘壑」。
氣勢陡然開闊,滿是讀書人志在四方的胸襟。
楚時安低頭看了看手中竹碗,唇角一揚,應聲而出:「冰露沁齒,融百熱生津,舌尖盡得甘芳!」
話音落,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喝彩:「絕了!這『融百熱生津』,簡直說到我心坎里了!」
不少人口乾舌燥的看客,當即轉身往攤子那邊走,要一碗嘗嘗。
賀斂之咬了咬牙,再出狠句:「憑欄遠眺,見江天浩渺,帆影漸隨雲去」,意境愈發遼遠蒼茫。
楚時安淺晃了晃碗中涼飲,對句脫口而出:「執盞淺酌,品冰漿甘冽,涼歡久駐心懷!」
圍觀的學子裡有人忍不住拍掌:「對得好!意境相合,字字貼切,這功底可不淺!」
連帶著柳子書院幾個旁觀的,都面露嘆服之色。
不過才幾句,賀斂之額頭已隱隱見汗,又擠出第四聯:「晴光鋪野,看千疇疊翠,風傳麥熟清香」,滿是田園靜美之態。
楚時安指尖點了點碗裡的彩色圓子,對道:「金樽浮涼,盛半勺清圓,露沁甘泠爽意!」
「好對!好個露沁甘泠爽意!」喝彩聲此起彼伏,人群里的動靜愈發大了。
不少人本是來看熱鬧的,此刻聽著楚時安句句不離涼飲,再聞著攤子那邊此起彼伏的誇讚聲,哪裡還忍得住?
眾人兩個兩個湊在一起拼單,就為了多賺一勺彩圓。
田辛兒和楊皓忙得腳不沾地,一個收錢找零,一個盛飲舀圓,額角沁著薄汗,臉上卻笑得合不攏嘴。
別說,有這一場妙趣橫生的對子在前,再端起碗嘗這沁涼清甜的飲品,竟真別有一番風味,入口只覺爽利,妙不可言。
賀斂之見楚時安僅以一碗涼飲為題,便將自己精心擬出的幾聯全工整對上,再瞧瞧自家書院學子那副心服口服的模樣,一股不服輸的氣勁湧上來。
當即又拋出一聯:「林間煮酒,邀幾位知己,情濃不負良辰。」
楚時安轉頭看向攤子那邊人滿為患的景象,抬手舉起手中竹碗,像模像樣地朝對面虛敬了一敬,朗聲道:「對案持觴,賀滿座賓朋,瓊甘最合盛景!」
話音落,他仰頭大飲了一口。
攤子旁正捧著碗吃著涼飲的學子們見了,紛紛笑著端起手中竹碗隔空回敬。
一時間,學院門口笑語晏晏。
有人贊道:「好一個瓊甘合盛景!既應了眼前景,又合了手中味,妙哉妙哉!」
也有旁人跟著附和:「這對子對得舒心,這涼飲吃得也暢快,今日可算是來得值了!」
更有性子爽朗的,揚聲打趣:「賀兄,這陣仗看來是難不住這位兄台咯,依我看這局可是不分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