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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老朱:舊情.......不過都是債罷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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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充妃清晰地回答,將我的兒子」幾個字咬得略重。

暖閣內靜了一瞬,炭火爆開一朵微弱的火花。

「你的兒子————」

老朱慢慢重複,忽然扯動嘴角,像笑,又像刺痛:「是啊,你的兒子。那咱的呢?咱那個該被千刀萬剮、遺臭萬年的兒子,又是誰的?」

胡充妃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但背脊依舊挺直:「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何需問緣由。」

「好一個何需問緣由!」

老朱猛地抬高了聲音,眼中壓抑的赤紅翻湧上來:「炸堤!屠城!勾結匪類!哪一樁不是人神共憤?哪一件不是死不足惜?!」

「你今夜前來,是想看看咱有沒有氣死?還是想來替他爭一條根本不存在活路?!」

面對帝王的暴怒,胡充妃卻奇異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極淡,極冷,浸滿了無盡的諷刺。

「活路?皇上說笑了。」

她微微偏頭,目光掠過那枚玉墜,又落回老朱激憤的臉上:「這宮裡宮外,這天下之大,何曾給過我們母子真正的活路?」

不等老朱反應過來,她向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悽厲:「皇上!今夜這裡沒有君臣,只有舊人!你看著我」」

她竟伸手,猛地扯鬆了棉袍的右襟,露出一段瘦削蒼白的脖頸與肩膀,上面隱約可見一道舊年淺疤。

「認得這道疤嗎?當年淮安亂軍之中,流矢擦過!那時護送我的老兵說,姑娘,你要是破了相,那位朱元帥怕就更不會要你了!」

「1

老朱瞳孔驟縮,盯著那道疤,仿佛被燙到。

「可他要了!」

胡充妃眼淚猛地湧出,聲音顫抖卻字字泣血:「他不是因為這道疤要的,他是用一紙書信,向趙君用要」來的!」

「像要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一件他朱重八發達了,就必須拿回來擺著看的戰利品!」

「你放肆!」

老朱勃然變色,霍然起身。

「我放肆?!」

胡充妃迎著他暴怒的目光,不退反進,淚水沖刷著臉上的恨與悲:「我母親當年拒絕你時,可曾放肆?!她不過是想讓守寡的女兒離刀兵遠一些,過點安生日子!這有錯嗎?!」

「後來呢?你成了吳王,一道命令,我們就得感恩戴德地被送到你面前!」

「皇上,你告訴我,我和楨兒,我們母子的命,我們的路,哪一步是我們自己選的?

哪一步不是攥在您的手心裡,由著您的念舊、您的權勢擺布?!」

她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積壓了一生的屈辱、被動與不甘,在此刻決堤:「是!楨兒他罪該萬死!他混帳!他瘋了!可他是吃著我惶恐不安的奶水、看著我在深宮裡如履薄冰、揣測聖意長大的!」

「他的狂妄,他的無法無天,裡面難道沒有一絲一毫,是學了他父皇想要什麼就必須得到」的性子?沒有一絲一毫,是來自他母親我————這輩子對命運無從掌控的恐懼和怨恨嗎?!」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喊出來,隨後力竭般地跟蹌一步,穩住身形,只剩下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

老朱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驟然冷卻的鐵像。

臉上的暴怒凝固了,轉而化為一種被尖銳之物刺中核心的震動與蒼白。

胡充妃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剖開了那段舊情」溫情脈脈的表皮,露出下面權力索取與被動接受的冰冷本質。

他緩緩坐回龍椅,目光從她淚痕斑駁的臉,移到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上。

許久,暖閣里只剩下胡充妃壓抑的啜泣和炭火的微響。

「咱這些年,待你不薄。」

老朱再次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空洞,所有情緒仿佛都沉到了冰面之下。

「是,皇上待臣妾不薄」。」

胡充妃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淚,語氣尖銳地道:「您給了臣妾名分,給了些許權柄,讓臣妾在這深宮裡有個立足之地。」

「可皇上心裡最看重的,永遠是馬皇后,是標太子!」

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充滿怨毒與不甘:「那呂氏呢?她不過是個側室,她生的朱允炆,論嫡論長,哪裡比得上我的楨兒?!」

「可如今,她的兒子有望承繼大統,我的兒子卻要在宗人府大牢里等死!皇上,這公平嗎?!」

「住口!」

老朱終於忍不住一拍御案,怒喝道:「允炆是標兒的嫡子!是咱親立的皇太孫人選!豈容你在此妄議?!楚王之罪,是他咎由自取,與旁人何干?!」

「咎由自取?」

胡充妃悽厲地笑了起來:「是,他罪大惡極!可皇上,你就真的一點責任都沒有嗎?」

「你分封諸王,予其兵權,卻又處處猜忌防備!你寫的《皇明祖訓》,白紙黑字給了他們「清君側」的藉口!」

「如今齊王反了,周王次子也反了,我的楨兒————不過是更瘋狂、更愚蠢了些!」

她的話如同毒刺,狠狠扎在老朱最敏感、也最鮮血淋漓的痛處。

張飆那神經病才會寫出這玩意兒」的辱罵言猶在耳。

「你————你也敢學那張飆,來指責咱?!」

老朱氣得手指發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臣妾不敢指責皇上。」

胡充妃忽然收斂了所有激動的情緒,緩緩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變得空洞而疲憊:「臣妾今夜來,不是來為楨兒喊冤辯罪的。他的罪,洗不清。臣妾只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來求皇上。」

她抬起頭,淚痕滿面,眼中是徹底的絕望與哀求:「皇上,楨兒是臣妾唯一的兒子,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犯了天大的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可是皇上————能不能看在我侍奉您多年,看在————看在那段舊情的份上,留他一條性命?」

「廢為庶人也好,終身囚禁也罷————只要讓他活著,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骨血相連的人————求求您了,皇上!」

她不再自稱臣妾」,只是一個卑微的、絕望的母親,匍匐在掌握她兒子生死的帝王腳下,拋棄了所有的尊嚴和算計。

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胡充妃壓抑的啜泣聲,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啪聲。

老朱看著腳下這個與他有著半世糾葛的女人。

他曾是少年朱重八時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得權後出於複雜心緒納入後宮、給予特殊寬容的妃嬪,更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的逆子之母。

這份舊情,曾是他心底一塊特殊的柔軟。

但如今,這塊柔軟卻被她的兒子,用最血腥殘忍的方式,踐踏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了張飆,想起了那句腦子裡裝的都是屎」。想起了接連造反的兒子和孫子,想起了可能隱藏在宮廷深處的毒手,想起了搖搖欲墜的江山————

帝王的責任,江山的穩固,法度的威嚴,億萬百姓的期待————所有這些,如同冰冷的鐵鏈,一層層纏繞上來,將他心中那最後一點因舊情」而生的悸動,死死勒住。

許久,老朱緩緩開口,聲音疲憊沙啞,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冰冷決斷:「胡氏。」

他沒有再叫她的名字,也沒有用充妃」的封號。

「楚王朱楨,罪大惡極,咱,必須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轟隆!

此言一出,胡充妃如遭雷擊,身子也不禁癱軟了下去。

她知道,老朱這話的意思是——

【楚王朱楨,必死無疑。】

但她依舊不甘心,於是強撐起身體,毅然決然地抬頭看向老朱:「皇上不念舊情,臣妾無話可說,只求皇上,給我兒一個像樣的死法!」

老朱眼神變幻,複述道:「你說像樣的死法?」

「是!」

胡充妃語氣斬釘截鐵:「不要錦衣衛暗室里的白綾鴆酒!不要宗人府高牆內的暴病而亡」!臣妾求皇上——」

「公開三司會審!昭告天下其罪!讓天下人都看看,洪武皇帝的兒子犯了法,也一樣要伏誅於國法之下!」

「你!」

老朱瞳孔猛地一縮。

就連角落裡的雲明都駭然抬頭。

只見老朱死死盯著胡充妃,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他瞬間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圖:

【既然兒子必死無疑,那麼,就讓他死得最有價值」,不是作為一樁宮廷醜聞被悄悄掩埋,而是作為一尊震懾所有後來者的鐵碑」,被朱元璋親手樹立起來!】

【她要借朱元璋的手,給兒子一個大張旗鼓」的結局,這結局本身,就是對朱元璋公正無私」的極致宣揚,也是對朱楨這個皇子」身份最後的、扭曲的維護—至少是作為一個重要的反面典型」被載入史冊,而非無聲無息的塵埃。】

同時,這也是胡充妃能想到的、最決絕的自保和切割。

她主動要求將案子公開化、擴大化,擺出大義滅親的姿態,將自己置於痛心但深明大義的母親」位置,反而能讓老朱在盛怒和猜疑中,暫時找不到立刻處置她的理由。

她是在用兒子的公開處刑」,換取自己暫時的安全,以及————或許能為兒子身後保留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再被追加踐踏的可能。

【好狠辣的心機!好絕望的算計!】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憤怒、震驚、一絲詭異的欽佩,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織在一起。

他發現自己竟被這個女人逼到了牆角。

而這個女人提出的,恰恰是張飆一直在逼他做的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你想用這話,將咱的軍?」老朱的聲音冷得掉冰碴。

「臣妾不敢。」

胡充妃伏地,額頭觸在冰涼的金磚上:「臣妾願以此殘軀餘生,青燈古佛,為我兒贖罪,也為皇上————成全這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萬世之名!」

她把萬世之名」咬得很重。

漫長的沉默。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燒。

終於,老朱緩緩坐直,臉上所有情緒褪去,只剩下帝王終極的冷酷與決斷。

他看穿了胡充妃的全部心思,但也承認,這是目前對他、對朝廷、甚至對混亂的局勢最有利的方案。

「胡充妃。」

他開口,不再稱胡氏」。

「臣妾在。」

「楚王朱楨一案,關係社稷,駭人聽聞。咱已決意,交付三法司,並宗人府、五軍都督府,公開詳審,錄供定,昭告天下。」

「凡涉案之人,無論皇親國戚,勛貴官僚,一概嚴懲不貸!」

「皇上聖明!」

胡充妃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顫抖。

「至於你....

「」

老朱目光如鐵掃過:「協理內帑多年,楚王在湖廣諸多用度來歷不明,你難辭其咎!

更兼教子無方,釀此大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仍於春禧殿靜思己過」,但一應起居用度,交由李惠妃核定。無朕旨意,不得與外界傳遞消息。待楚王案審結,再行論處!」

沒有立即廢黜,而是加強軟禁和監視。

這是警告,也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她在賭,老朱也在等,等楚王案審理中,是否會暴露出更多與她直接相關的罪證。

「臣妾————領旨,謝恩。」

胡充妃的聲音終於透出一絲虛脫。

「滾吧。」

老朱厭倦地揮揮手。

胡充妃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倒退著離開。

轉身的剎那,她臉上強裝的冷靜徹底崩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與空洞。

她用最決絕的方式,為兒子爭取」到了一個公開審判、身敗名裂而後死的結局,也為自己換來了牢籠中暫時的喘息。

這究竟是母愛,還是更深的自私與瘋狂?或許連她自己都已無法分辨。

暖閣內,老朱獨坐良久。

【舊情————】

他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這世上,哪有什麼舊情。】

【不過都是————債罷了。】

窗外的風,嗚咽著,捲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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