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血仇,只能用血來洗!進擊吧!張御史!(2/2)
他們眼神中除了緊張,更有一股不同於普通衛所軍的精悍與對張飆近乎盲目的信從。
另一部分則是趙豐滿帶來的、經歷過生死考驗的老兄弟,沉默而堅韌。
囚車中,楚王朱楨形容枯槁,披頭散髮,早沒了往日的驕橫,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死灰般的絕望。
其他涉案的湖廣官員更是面如土色,瑟瑟發抖。
宋忠騎在馬上,位於隊伍中段,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這一路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他深知楚王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絡有多麼盤根錯節,絕不相信那些人會坐視朱楨被押送進京受審。
劫囚,或者滅口,都是極有可能的。
張飆則顯得輕鬆許多。
他甚至偶爾會策馬到囚車旁,對著失魂落魄的朱楨調侃幾句,或是與身邊的趙豐滿、老孫、老趙、曹吉、小吳等人說笑,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押運任務。
日頭偏西,隊伍行進到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山丘坡地。
前方官道拐入一片更為茂密的山林,地形開始變得複雜。
「停——!」
張飆忽然勒住馬,舉起手。
整個隊伍應聲而止,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令行禁止素養。
士兵們立刻警惕地結成防禦陣型,火槍手和弓弩手占據有利位置。
宋忠策馬上前,疑惑道:「張大人,此處地勢尚可,但並非最佳紮營地,為何停下?前方山林更需小心通過。」
張飆沒有立刻回答,他調轉馬頭,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又眺望了一下應天府所在的東北方,目光悠遠,嘴角卻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老宋!」
他轉過頭,看著宋忠,語氣輕鬆:「走到這兒,差不多了。再往前,基本就是京畿直隸的地盤,算是天子腳下了。」
「那些魑魅魍魎,膽子再大,也不敢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大規模劫掠朝廷欽犯吧?」
「話雖如此,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宋忠眉頭皺得更緊:「未到京師,未入詔獄,便不算安全。」
「安全?」
張飆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對我來說,哪裡才算安全呢?」
他不再看宋忠,而是朝隊伍側後方招了招手:「豐滿,過來。」
一直沉默跟在隊伍中的趙豐滿立刻小跑上前,他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但眼神中的沉鬱和仇恨並未消散。
張飆跳下馬,用力拍了拍趙豐滿結實的肩膀,然後再次看向宋忠,笑容漸漸收斂:「老宋,你知道豐滿為什麼千里迢迢,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也要找到武昌來嗎?」
宋忠看著趙豐滿,又看了看張飆,心中隱隱覺得不對,沉聲道:「張大人,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道:「因為我的老兄弟,錢均。他奉我的命令,去青州接應豐滿,結果————被齊王那狗東西,殺了。連帶著一起去救豐滿的那些好漢子,都死在了青州城外,屍骨都沒找全。」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冰冷。
「豐滿很無助,也很痛苦。他像孤魂野鬼一樣逃出來,找不到別的路,只能來找我這個還活著的兄弟。」
「他找我,不是求我庇護,是希望我————替錢均,替那些死去的兄弟,報仇」
。
宋忠心頭一震,張了張嘴:「可是張大人,齊王謀逆,朝廷自有王師征討,你————」
「老宋!」
張飆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武昌的事,已經了了。楚王這條線上的螞蚱,我揪得差不多了,該捋清的線索,我也基本捋清了。再加上沈浪、李墨他們從洛陽送來的信,拼湊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砸在宋忠心上:「我基本可以肯定,害死懿文太子朱標的罪魁禍首,就是楚王朱楨,還有他那個在宮裡的娘,胡充妃!」
「而且,這個胡充妃,連老朱都想弄死!」
「他們母子跟老朱之間,肯定有什麼不共戴天的大仇!否則,絕做不出毒害儲君、動搖國本這種誅九族都嫌輕的瘋狂事!」
宋忠瞳孔驟縮,呼吸都為之一窒。
這結論太過駭人,但聯繫前後,卻又讓人不得不信。
「你回去後,要麼直接告訴老朱,要麼自己暗中查證,然後————」
張飆盯著宋忠的眼睛:「等我回來。」
「我一定要讓他們母子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管誰想保他們,不管有多少人阻攔,包括老朱!都阻止不了我!」
「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這是給武昌百姓的交代,也是————給懿文太子一個交代!」
身後的老趙忍不住插話,聲音發顫:「張大人,您說等我回來」?您是要離開隊伍,去————去山東找齊王嗎?
」
張飆看了老趙一眼,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東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片戰火紛飛的土地:「既然狴犴」在山東也有爪牙,既然常茂已經死了,我自然要去會一會他。看看這個敢造反、敢屠殺我兄弟的齊王,到底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貨色!」
「張大人!帶我去吧!」
曹吉猛地站出來,激動道:「我曹吉這條命是您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我能幫您做事!不管是偵查還是拼殺!」
「我也是!」
小吳也紅著眼睛喊道:「張大人,我是孤兒,無牽無掛!我不怕死!我就想跟著您!您去哪兒我去哪兒!」
其他一些來自武昌衛、深受張飆影響的軍士也紛紛騷動,想要請命。
張飆看著這些朝夕相處、曾並肩作戰的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但隨即化為堅定。
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們都是跟我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這份情,我張飆記著。但正因為是兄弟,我才不能害你們。」
「你們是錦衣衛,是朝廷的官軍,是老朱的人。之前去武昌查案,你們是奉旨行事,協助辦案,天經地義。」
「可現在————」
他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老子要幹的事,是奉天靖難」!是未經皇命,擅離職守,私自帶兵,介入藩王叛亂!」
「往輕了說是擅權,往重了說就是謀逆!是要掉腦袋,甚至誅連九族的!」
「你們不怕死,我信。但你們的家人呢?族親呢?跟著我,就是把他們也拖進這萬丈深淵!」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滅了眾人心頭的熱血。
曹吉、小吳等人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跟隨的話,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張飆拍了拍離他最近的幾個人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都回去吧。回去,好好跟著宋大人。
「有了這次武昌辦案、押送楚王的經歷,老宋入主錦衣衛,是遲早的事。跟著他,你們的前程不會差,也能更好地————為國效力。」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的宋忠臉上。
「老宋!」
張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有信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我身邊,除了是搭檔,更是老朱的眼睛,是老朱安插在我這兒最靠譜的一根釘子。」
宋忠身體微微一僵,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穿的尷尬,但並沒有否認。
「但我還是信你。」
張飆繼續說道,語氣誠懇:「信你的能力,信你的品性,也信————你我之間,多少有點袍澤之情。這次,就讓我再瘋一次,再任性一回。如何?」
宋忠看著張飆。
眼前這個男人,罵皇帝如罵街,行事狂悖不羈,卻又總能幹出讓人瞠目結舌的大事,心底深處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執著與重情。
他複雜,危險,卻又莫名地讓人難以真正厭惡。
沉默了許久,宋忠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做出了某個艱難的決定。
他聲音乾澀地問:「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張飆看了一眼天色,夕陽已將山巒染成金紅。
「就今晚吧。入夜後,我帶豐滿和老孫,還有我那八百武昌來的兄弟走。」
「他們大多無牽無掛,或者家眷已在武昌安置妥當,願意跟我搏一把。」
他頓了頓:「你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明天一早,照常啟程。」
宋忠點點頭,只說了個字:「好。」
他沒有問張飆具體計劃,沒有勸誡,也沒有祝福。
有些事,心照不宣。
隊伍在山坡上就地紮營,篝火點點升起。夜幕如期降臨,籠罩四野。
後半夜,營地里大多數人都已入睡,警戒的哨兵也按照宋忠的暗中吩咐,對某個方向的細微動靜保持了合理的」疏忽。
張飆、趙豐滿和老孫,以及八百名早已得到密令、收拾好行裝的武昌軍士,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牽著戰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營地,繞過山丘,向東而去。
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沉沉的黑暗中。
因為馬蹄都包了厚布,所以幾乎沒有聲響。
趙豐滿回頭,最後望了一眼西方應天府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目光堅定、一往無前的張飆,攥緊了手中的刀柄。
血仇,只能用血來洗。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宋忠下令拔營啟程。
隊伍似乎毫無異樣,只是少了張飆和他那八百親信的身影。
知情者默契地保持沉默,不知情者雖有疑惑,但見上官沒有解釋,也不敢多問。
隊伍繼續向著應天府方向行進,速度甚至比昨日還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那處山丘不到兩個時辰,官道前方塵土飛揚,一隊打著皇家旗號、服飾鮮明的傳旨太監和護衛騎兵,疾馳而來。
「聖旨到——!宋忠、張飆接旨——!」
尖銳的唱喏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宋忠心頭猛地一跳,連忙下馬,帶領眾人跪伏在地。
傳旨太監展開明黃絹帛,尖利的聲音在官道上迴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都察院御史張飆,狂悖無禮,辱及君父,更口出奉天靖難」之悖逆狂言,罪在不赦!」
「著即革去一切官職、差事,剝去官身!命錦衣衛千戶宋忠,即刻將逆犯楚王朱楨、湖廣涉案官員,及罪臣張飆,一併鎖拿,押解回京!」
「張飆至京後,不必過堂,直接打入詔獄,嚴加看管,聽候發落!欽此!」
聖旨念完,官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掠過枯草的聲音。
宋忠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地面,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
【原來————張人他————早就料到了!】
【陛下果然不會放過他!不是功過相抵,不是戴罪立功,是直接革職鎖拿,下詔獄聽候發落!甚至特意點名,要連同楚王一起押回去!】
【他昨夜離開,不僅僅是為了去山東報仇,更是————為了避開這道索命的聖旨!為了不讓我,不讓這些兄弟為難!】
【他早就知道,一旦回京,就是龍潭虎穴,詔獄深牢!他早就知道,皇帝的盛怒之下,所謂的功勞」,根本微不足道!】
【奉天靖難————他喊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想好了今天的路?】
一種混合著後怕、慶幸、震驚、乃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的複雜情緒,在宋忠和那些知曉內情的錦衣衛心中蔓延開來。
張飆,那個看似最瘋最莽的人,對皇帝心思和自身處境的洞察,竟如此清醒,如此決絕。
「臣————宋忠,領旨謝恩。」
宋忠的聲音有些干啞,他緩緩抬起頭,接過那捲沉重無比的聖旨。
傳旨太監掃了一眼隊伍,皺眉道:「宋千戶,張飆何在?為何不見接旨?」
宋忠深吸一口氣,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脫口而出,面色沉重:「回公公————張飆昨日夜間,言說心中鬱結,要獨自騎馬散心,至今未歸。」
「下官已派人四下尋找,暫無消息。下官辦事不力,請公公責罰!」
太監狐疑地看了看宋忠,又看了看後方沉默的隊伍和囚車,哼了一聲:「宋千戶,張飆是欽犯,陛下嚴旨鎖拿,你可要掂量清楚!」
「速速加派人手搜尋,務必將其找到,一同押解回京!否則,陛下怪罪下來,你我都擔待不起!」
「是!下官明白!定當竭力搜尋!」
宋忠連忙應道。
傳旨太監不再多言,帶著護衛轉身疾馳而去,回京復命。
宋忠站在原地,握著冰冷的聖旨,望著東方初升的朝陽,那裡是張飆消失的方向。
他心中默念:
【張御史————望您————珍重。】
【但願下次見面,不是在詔獄,也不是在刑場。】
他轉過身,臉色已恢復冷峻,對著隊伍厲聲道:「加速前進!務必按期將欽犯押抵京師!沿途加強警戒,不得有誤!」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向著南京城的方向,向著那未知的、必然伴隨著更多風暴的結局,沉默前行。
而東方,黎明前的黑暗已然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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