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打天下難,還是治天下難?(2/2)
他一手提拔了這些老兄弟,給了他們榮華富貴,但也從未有一刻放鬆過對他們的警惕。
削爵、收兵權、派監軍、興大獄————他用盡手段,就是為了防止與國同休」的勛貴,變成尾大不掉的藩鎮。
現在,常茂未死」和國公爺」的陰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了他對淮西集團本就脆弱的信任之中。
「光靠張飆和徐允恭在下面查,還不夠。」
老朱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帝王的權謀心術再次占據主導:「得讓那些人,自己動起來,露出馬腳。」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他緩步走回御案後,沉吟片刻,當即朝殿外呼喊:「雲明!」
「奴婢在!」
雲明立刻躬身走了進來。
卻聽老朱平靜而威嚴地道:「宴會的事準備得咋樣了?咱明晚要設宴款待眾臣!」
「回皇上,已經準備妥當了,明晚可舉行恩宴!」
「好!那就傳旨吧,讓在京的所有勛貴、五品以上文武重臣,無特殊緣由,必須出席。」
「是。」
雲明躬身領命,下去傳旨。
老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睛漸漸眯了起來。
這場宴,其實是他的觀星台」。
他要借著酒宴的名義,將那些可能心裡有鬼的公侯伯、將軍大臣們,都聚到眼皮子底下。
尤其是那些淮西勛貴,他要看看他們在得知常茂可能沒死」後,會是什麼表現?
次日傍晚,皇宮,文華殿。
盛宴開場,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殿內氣氛起初顯得更為文雅輕鬆,受邀的除了勛貴文武,還有此次文學盛典中脫穎而出的才俊,如頭名方孝孺、表現突出的楊士奇、楊榮等人。
他們被安排在相對顯眼卻又稍靠後的位置,既顯榮寵,又合規矩。
老朱高居御座,笑容比往日顯得和煦。
朱允炆的位置僅在御階之側。
他今日特意選了一身素淨而不失尊貴的常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舉止謙恭有禮,頻頻向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臣頷首致意,將仁孝」二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但他的目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掃過不遠處單獨設席、如今已解除禁足的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今日顯得有些沉默,甚至可以說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默默飲酒,很少與人交談,與周圍熱鬧的宴飲氛圍格格不入。
這讓朱充炆心中稍安,看來即便解了禁足,這位弟弟依舊難改孤僻,不足為慮。
燕王府三兄弟也出席了宴會。
朱高熾依舊沉穩,朱高煦坐得筆直,眼神銳利,朱高燧則眼珠子亂轉,似乎在觀察著什麼。
他們今日是帶著任務」來的,心中不免有些緊張,尤其是朱高熾,手心微微沁汗。
宴會伊始,老朱便率先舉杯,將話題引向前不久舉辦的《文學盛典》。
「諸位愛卿,此次文學盛典,辦得好!」
老朱聲音洪亮,帶著讚許:「咱看了那些文章、策論,不少都有真才實學,言之有物!可見我大明,並非只有科舉一條路,民間亦藏龍臥虎!」
他目光掃過方孝孺、楊士奇、楊榮等人所在區域,微微頷首:「禮部此次差事辦得妥當。咱看,這文學盛典,往後可以成例,每年或每兩年辦一次!與科舉並行不悖!」
「讓那些科舉一時失意的,或是有專才而不擅八股的,也有個為國效力的盼頭!我大明,絕不埋沒任何一個人才!」
此言一出,殿內反應各異。
文官集團中,禮部官員自然面帶得色,出列領旨謝恩。
部分正統科舉出身的官員,雖也舉杯附和皇上聖明」,但眼神中或多或少閃過一絲微妙。
畢竟,這相當於在科舉之外又開了一扇門。
雖說是並行不悖」,但難免會分走一些關注和資源,甚至可能衝擊科舉的正統」地位。
勛貴武將們對此大多不甚關心,只是跟著舉杯,心思顯然還在別處。
尤其是淮西勛貴們,看似在飲酒,餘光卻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和御座。
方孝孺、楊士奇、楊榮等新晉才俊則激動不已,深感皇恩浩蕩,這是對他們極大的肯定。
「皇上求賢若渴,實乃天下士子之福!」
黃子澄適時出言,笑容滿面地恭維,引得一片附和之聲。
卓敬等人也紛紛稱讚此乃文治盛事。
朱允炆臉上也帶著溫和的笑意,頻頻點頭,似乎對皇爺爺的這項德政」十分贊同。
而朱充熥則自顧自的喝酒吃肉,時不時打量對面的朱高熾三兄弟。
雖然他們的交流幾乎沒有,但卻因為張飆的緣故,產生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聯繫。
等到酒過數巡,時機差不多了的時候,老朱才仿佛隨意地將話題引向更實際的層面。
他放下酒杯,語氣轉為探討:「文學盛典選的是治國之才,光會寫文章還不夠,還得懂實務。」
「咱近來總在思量一件事,我大明疆域遼闊,百業待興,北邊要防著韃子,各地水利要修,災荒要賑,官員將士的俸祿糧餉也不能短缺————這方方面面,都離不開一個字—錢。」
說著,他目光變得深沉,掃視全場:「諸位都是我大明的棟樑,今日不妨都說說,有何良策,能實實在在地增加朝廷的歲入,又不至於過度盤剝百姓?讓咱這大明的底子,更厚實些?」
這是一個既實際又敏感的問題。
殿內安靜了一瞬,眾人都在掂量如何作答。
這時,坐在新晉才俊席中的胡廣,年輕氣盛,又感於皇帝剛才的褒獎和求實務的號召,忍不住起身,拱手朗聲道:「皇上,臣翰林學士胡廣,冒昧陳言。」
「臣以為,開源節流,首在清厘田畝,核實賦稅。各地豪強隱匿田地、勛貴莊田違制擴占者不在少數,導致朝廷田賦流失。若能嚴厲清丈,使田畝盡數在冊,則歲入立增。」
「其次,各地礦產、鹽茶之利,亦可進一步規範,減少中間貪蠹————」
胡廣所言,雖有些理想化,但確實切中了一些時。
尤其是清丈田畝和規範專賣,是歷史上常見的理財思路。
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下,坐在他前方不遠、此次文學盛典的頭名方孝孺便霍然起身。
他臉色因為激動和某種衛道」情緒而微紅,聲音鏗鏘地打斷道:「胡學士此言差矣!」
方孝孺轉向御座,躬身道:「皇上!治國之道,在德不在利,在義不在財!」
「《大學》有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若朝廷汲汲於錙銖之利,行與民爭利之事,清丈不免擾民,開海易引奸猾,苛察礦產鹽茶,則吏治更易腐敗!此非長治久安之道!」
「學生以為,朝廷當垂拱而治,輕徭薄賦,勸課農桑,使民自富。」
「民富則國自強,何須刻意求取錙銖之利?此乃捨本逐末也!」
方孝孺引經據典,一套儒家義利之辯」、不與民爭利」的理論擲地有聲。
他是當時大儒,名聲顯赫,此言一出,頓時贏得了不少清流文官、特別是那些崇尚道德文章的官員的暗暗頷首。
胡廣被當面駁斥,尤其對方搬出經典大義,臉色頓時有些漲紅。
他想要辯駁,但論經學底蘊和辯才,卻非方孝孺對手,不由一時語塞。
而殿內的氣氛,也在這時變得尷尬起來。
一方是務實但略顯功利」的建言,另一方是高尚卻可能迂闊」的駁斥。
支持胡廣的覺得方孝孺空談誤國,支持方孝孺的則認為胡廣見識淺薄。
勛貴們大都冷眼旁觀,對這類書生爭論不甚在意,但聽到清丈田畝、勛貴莊田違制時,不少人心頭還是一緊。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和隱隱的對立中,老朱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都說得好!」
老朱臉上看不出絲毫不悅,反而顯得興致勃勃:「胡廣敢於直言實務,想法雖稚嫩,卻有顆為朝廷分憂的心!方孝孺堅守聖賢之道,不忘根本,其志可嘉!」
說完,他大手一揮:「來人!賞胡廣宮緞十匹,端硯一方!賞方孝孺御前新貢龍井二斤,紫毫筆十管!年輕人,就要有這份銳氣和堅持!」
「謝皇上隆恩!」
胡廣和方孝孺都愣了一下,趕緊跪下謝恩,但心中的波瀾卻未平復。
而老朱則趁著這個話頭,又自顧自地感慨道:「都說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可咱不這麼認為,咱覺得,打天下比治天下難多了。」
「想起當年,多少兄弟跟著咱在濠州起兵,血戰鄱陽湖,北伐中原————如今,好些都已不在了」
他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懷念與感慨,殿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老臣臉上也露出追憶之色。
「開平王勇冠三軍,可惜去得早。」
老朱的目光似無意般掠過藍玉,常升,又似乎掃過所有與常家有關聯的人:「還有鄭國公常茂,年紀輕輕,本也有望成為國之柱石,奈何————唉,也是命數。」
當鄭國公」和常茂」這兩個詞從皇帝口中說出時,勛貴席間立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藍玉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動作略顯粗豪,仿佛是為了掩飾什麼。
他旁邊的常升、常森兄弟則面面相覷,一種不好的預感驟然湧上心頭。
文官那邊倒沒什麼異常,大多只是跟著皇帝唏噓感慨故人。
而老朱則將所有勛貴的神情盡收眼底。
就在這時,黃子澄與朱充炆對視一眼,旋即對不遠處一位出身寒門的官員使了個眼色。
只見這名官員立刻會意,趁著皇帝追憶往昔」的檔口,起身奏道:「皇上,臣以為,打天下難,治天下亦難。功勳們隨著皇上南征北戰,打下了這大明天下,更應該知曉這天下的建立不易....
」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接著道:「適才皇上問及歲入。兩位新晉學士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然,我朝歲入之困,除田賦商稅之外,或有一重大支出,關乎國本,若能稍加節制,則國庫立顯寬裕。」
老朱眉頭一皺,然後平靜地問道:「愛卿所言,是何支出?」
「回皇上,乃藩王開支!既然要開源節流,當以藩王為先!」
好傢夥!
眾人聽到這話,瞬間來了精神!
很明顯,今晚這場宴會,不止是老朱的觀星台」,也是各方勢力角逐的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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