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就算誅我十族,我也要支持他!【月(2/2)
他在心中對胡廣做了點評。
離開喧鬧處,他信步走向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見幾個學子正圍著一道複雜的算學題目討論。
其中一人穿著帶補丁的長衫,沉默寡言,卻很快指出了旁人演算中的幾處疏漏,方法簡潔有效。
朱允炆在一旁觀察片刻,才上前搭話:「這位兄台演算精妙,可是湖廣楊士奇?」
那年輕人有些意外,抬頭看來,眼神樸實而專注,拱手道:「正是在下。閣下是?」
朱允炆笑道:「偶然聽聞兄台之名。方才見兄台解題,不循舊例,注重實效,令人佩服。」
「不知兄台對如今漕運帳目不清之弊,有何高見?」
楊士奇見問及實務,沉吟片刻,謹慎答道:
「弊在多頭管理,權責不清。若不能統一政令,嚴查中飽私囊,縱有良法,亦難施行。」
他說話條理清晰,卻點到即止,不願多言。
朱允炆覺得此人踏實穩重,是個辦實事的人,但過于謹慎,勉勵了幾句『望兄台將來能學以致用』,便不再多問。
楊士奇恭敬謝過,神色平靜。
正行走間,忽聽前方一陣喧譁,伴隨著朗朗詩聲。
只見一位疏狂不羈的年輕才子,正被眾人簇擁著即興賦詩,文采飛揚,正是名聲在外的江西解縉。
解縉眼尖,見朱允炆氣度不凡,便主動招呼:「那位兄台,何不過來一同品評詩文?」
朱允炆不欲多事,但已被點名,只得上前。
解縉興致勃勃地邀他同詠盛典,朱允炆推辭不過,便隨口吟了一首中正平和的應景詩。
解縉聽罷,哈哈一笑:「兄台之詩,四平八穩,如老夫子講學,少了些真性情!」
話音落下,又說教似的補充了一句:「詩文當抒寫胸臆,方顯本色!」
朱允炆眉頭微蹙,心中不喜,淡淡道:「詩以言志,各有所好。鋒芒過露,未必是佳。」
說罷,便不再理會解縉,轉身離去。
【此乃狂生,才氣雖有,性情輕浮,不堪大用】
他在心中對解縉作出這樣的評價。
接下來,又隨意與人攀談了幾句,興趣已經沒有剛來時的濃厚了。
不過,在此期間,他還偶遇了一位名叫楊榮的福建學子。
言談之中,他發現此人對時局見解老成,分析問題視野開闊,心中剛一動,試圖深談,對方卻巧妙地將話題引開,言辭滴水不漏,讓人難以捉摸其真實想法。
【心思深沉,難以駕馭。】
朱允炆心中評價,升起一絲無力感。
逛了大半日,見識了不少才俊,或銳利,或樸實,或狂放,或深沉,卻總覺得隔了一層,未能遇到那種思想共鳴、可引為臂助的『同道』。
日頭偏西,人潮漸散。
朱允炆帶著些許未滿足的期待,信步走向園林出口。
經過一片僻靜竹林時,忽聞涼亭內傳來一道清朗而激憤的聲音:
「禮崩樂壞,綱紀不振!非聖賢之道不存,乃持道之人不行也!若使禮法彰,仁義明,何愁奸佞不除,天下不靖?!
這聲音鏗鏘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道德力量,瞬間吸引了朱允炆的注意。
他示意王鉞留在原地,自己悄然走近。
只見涼亭內,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儒袍、年約三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炬的中年文士,正對著一卷書冊慷慨陳詞,身邊還圍著三兩個聽得如痴如醉的年輕學子。
朱允炆心中一動,此人的風骨氣度,絕非尋常儒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入亭中,拱手施禮道:
「這位先生請了。晚生方才路過,聞先生高論,如雷貫耳,心生仰慕,冒昧打擾,還望先生恕罪。」
那文士聞聲轉過頭,打量了朱允炆一眼,見其雖衣著樸素,但氣度不凡,言語謙恭,便也拱手還禮:
「不敢當,鄙人方孝孺,方才不過是有感而發,信口胡言罷了,讓閣下見笑了。」
【方孝孺?果然是他!】
允炆心中雖已猜到七八分,此刻確認,仍不免一陣激動。
他強壓心緒,臉上露出真摯的敬佩:「原來是希直先生!晚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他順勢與方孝孺攀談起來,從方才聽到的『禮法』、『仁義』切入,談及經史子集,品評古今人物。
起初,方孝孺還帶著幾分名士的矜持,但朱允炆引經據典,見解不俗,並非那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談興也漸漸被勾了起來。
兩人從《春秋》微言大義談到古今興替,從孔孟之道談到當下時局,越聊越是投機。
朱允炆發現,方孝孺並非空談道德的『腐儒』。
他學識淵博,對歷朝制度得失、民生利弊皆有深刻洞察,更難得的是,他言行舉止,皆透著一股『道之所存,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氣概。
這種感覺,與朱允炆之前和胡廣的機鋒相對、與楊士奇的務實謹慎、與解縉的疏狂淺談、與楊榮的雲山霧罩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思想上的同頻共振,是一種基於共同價值理念的深度認同。
朱允炆只覺胸中塊壘盡消,仿佛找到了真正的知音。
見火候已到,亭內其他學子也已識趣散去,朱允炆便揮手示意遠處跟隨的王鉞再退遠些。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憂國憂民的沉重,將話題引向更現實的關切:
「先生之學,經天緯地,晚生佩服。」
「只是如今朝中,似有奸佞弄權,如那張飆者流,行事狂悖,無視綱常,攪得朝野不寧,實在令人心憂。長此以往,我大明根基恐被動搖啊。」
提到張飆,方孝孺臉上立刻浮現出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怒色,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哼!張飆?此獠不過是一倚仗君寵、沽名釣譽的狂徒!」
「審計六部?那是踐踏朝廷法度!挑釁藩王?那是離間天家骨肉!」
「其所作為,與古之莽、卓何異?此等禍國之輩,若不能及早剷除,必成大患!」
他言辭激烈,對張飆的批判毫不留情,這正是朱允炆最想聽到的。
見方孝孺情緒已被引動,朱允炆又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將話題引向那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憂慮:
「唉,朝有奸佞,固然可慮。然則國本空懸,儲位未定,才是動搖天下根基之大患啊!」
「每每思之,令人夙夜難寐,不知先生對此有何高見?」
方孝孺聽到這話,神色驟然變得無比凝重。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窺聽,這才壓低聲音,但語氣卻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儲君之位,乃天下之本,社稷之重,豈容久虛?」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炆,仿佛要穿透他的偽裝:
「以禮法而言,嫡庶有別,長幼有序!皇次孫殿下,名分早定,仁孝聰慧,天下皆知!」
「此乃綱常正道,毋庸置疑!」
「縱有萬千阻礙,亦當堅持到底,此正我輩讀書人持守道統、匡扶社稷之責!」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朱允炆心中炸響。
他沒想到方孝孺如此直接,如此堅定地支持自己。
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完美。
他心中狂喜如潮,但臉上卻瞬間露出惶恐之色,連忙擺手,聲音都帶著一絲『慌亂』:
「先生慎言!先生慎言!此等大事,豈可妄議?」
「先生有所不知,當初劉三吾學士亦曾力主此議,結果……唉,身敗名裂,闔家流放,前車之鑑不遠啊!」
「先生大才,乃國家棟樑,萬不可因晚輩一時妄問而招致……招致誅連九族之禍啊!」
他刻意提起劉三吾的慘狀,既是試探方孝孺的決心,也是為自己塑造一個愛護賢才、不忍對方涉險的仁德形象。
果然,方孝孺一聽,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剛烈和執拗。
他猛地站起身,雖壓著聲音,卻字字如金石擲地:
「劉公堅持正道,雖遭不幸,然其志可昭日月,乃吾輩楷模!」
「方孝孺自幼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豈能因懼禍而緘口不言,坐視正道傾頹?立儲以正,天經地義!」
「若因堅持此事而招禍,莫說九族」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爍著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一字一句道:
「便是誅我十族,又何懼之有?!」
【十族何懼!】
這石破天驚的話語,讓朱允炆渾身劇震,血液都仿佛瞬間凝固,又瞬間沸騰。
他看著方孝孺那因激動而微微發紅、卻寫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決絕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巨浪。
是極致的震撼,是巨大的滿足,更是一種仿佛找到精神支柱般的安心!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臣子!
有這樣為了心中『正道』不惜身家性命、連十族都可以置之度外的剛直大儒支持,他朱允炆何愁大義名分不立?何愁士林人心不歸?
但他深知,此刻越是如此,越要『勸阻』,越要表現得『仁厚』。
他連忙起身,對著方孝孺深深一揖,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哽咽:
「先生高義,先生赤誠……晚生……晚生五內俱焚!」
「但……但此話萬萬不可再對外人言!」
「先生乃國之瑰寶,當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將來!」
「皇次孫殿下若知先生如此,亦必不忍見先生涉險!晚生……晚生告辭了!」
說罷,他不再給方孝孺任何說話的機會,仿佛真的怕他因言獲罪一般,匆匆施了一禮,便故作狼狽地快步離開了涼亭,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
方孝孺看著朱允炆倉皇離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胸膛依舊因激動而微微起伏。
他並未因對方的膽小而輕視,反而覺得此子仁厚,懂得愛護賢才,心中對那素未謀面的『皇次孫』更添了幾分好感與期待。
而快步走出竹林的朱允炆,在確定遠離涼亭、周圍無人後,臉上的惶恐與倉皇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和一種深沉的、冰冷的算計。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竹林深處的涼亭方向,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方孝孺……方孝孺!】
【得此大儒,勝過十萬雄兵!】
【有他今日這番『十族何懼』的承諾,我在士林清流之中的地位,將穩如泰山!】
【皇爺爺……您也會看到的!】
他感覺,那曾經因張飆而屢受挫折的皇太孫之路,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堂皇正道的力量。
方孝孺,就是他撬動未來格局最重要的一塊基石!
這一次微服出行,收穫遠超預期。
他不僅大致了解了當下士林才俊的成色,更意外地收穫了方孝孺這樣一位立場無比堅定、聲望極高、且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支持者。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但眼中閃爍的光芒卻愈發堅定。
【張飆……你的好日子,不會太長了。】
【待我正位東宮之日,便是你這等奸佞授首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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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