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以『鬼仙』或之途,求得一點超脫(2/2)
仔細想想,還是算了。
以真龍觀現在的人手,真是吃不下奉天城那麼大的地方。
若是想要強行吸納道士,那其中必定要出亂子。
一步步,慢慢來就好了。
夜裡十點多。
陸遠迷迷糊糊間,就聽到外面的車夫在敲門框,悄聲道:
「道長~」
「陸遠道長~」
嗯?
陸遠迷迷糊糊地醒來。
車夫掀開車簾,探進一個腦袋,嘿嘿笑著望向他:
「道長,到曲家鎮了,咱下來吃點兒東西,稍微歇會兒再走唄?」
陸遠臨走前是吃了飯的,並且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但是車夫可是從下午一直在外面趕車到現在,此刻自然又冷又餓。
陸遠立即點頭笑道:
「成,咱吃點兒熱乎的,我請客兒。」
陸遠一說,車夫連連擺手:
「不成不成,要說也得是俺請您呢!」
陸遠一怔。
他以為是這車夫客氣。
畢竟,正常來說,車夫拉著東家去一個地方,路途遙遠的話,中途都得東家請客管飯。
就算不是客氣,也多半是因為自己的道士身份。
陸遠自然不是那種仗著身份占便宜的人。
下了車後,他環顧四周。
曲家鎮這裡,還是挺熱鬧的。
雖然老話說,不出正月就是年,但對於勞苦大眾來說,其實過了初七初八,就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了。真等出了正月才開工,那可是要餓肚子的。
曲家鎮這裡有一個驛站。
專門供往來車輛休息,吃飯的地方。
陸遠瞅了瞅,好吃的東西真不少。
什麼餛飩啊,大肉麵啦,甚至還有湯鍋子,涮羊肉吃。
「走,請你吃個燙鍋子。」
下了車,等車夫停好馬車。
陸遠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
車夫一怔。
下一秒,他便是一拍胸脯,高聲道:
「不成,道長!」
「這飯怎麼著都得俺請!」
這?
陸遠有些意外地望著車夫。
嘿……
這事兒又不是過年塞紅包,整什麼三辭三讓啊!
你再叫喚,可真讓你請了嗷!
陸遠咧嘴笑了笑,剛想堅持自己請客。
車夫卻突然盯著陸遠的臉,眼神一亮,仿佛想到了什麼。
他連忙高聲道:
「陸道長,是俺呀!」
「您忘了??」
「這去年這個時候,您在俺家,救了俺家小妮兒的命啊!」
哈??
陸遠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熱切的車夫,腦子裡一片空白。
燙鍋子店門口掛著厚厚的棉布帘子。
一掀開,熱騰騰的白氣混著羊肉湯的濃香,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寒氣。店堂里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趕路的車把式,精明的行商,鎮上的閒漢,圍著幾張油膩的方桌,或呼嚕呼嚕地扒拉著熱湯麵。或圍著小銅鍋,涮著薄薄的肉片,喧囂而熱鬧。
陸遠和車夫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
車夫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一張臉被風霜刻得黑紅,手掌粗大,關節突出,身上的棉襖袖口早已磨得油光發亮。
他沒等陸遠開口,就麻利地搶著點菜。
「一斤羊肉,切薄點兒!」
「一盤凍豆腐,一盤大白菜,再來把子粉條!」
「老闆,燙壺燒刀子,要烈點的!」
炭火小銅鍋很快端上,清湯在炭火的舔舐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氣泡,香氣四溢。
車夫手腳極快地給陸遠調好一碗麻醬韭菜花,又給自己也調了一碗。
做完這一切,他才搓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一雙眼睛在蒸騰的熱氣後頭,有些發紅地死死盯著陸遠。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陸道長,您真箇兒不記得俺啦?」
他身子微微前傾,急切地補充道:
「去年開春!莊裡屯,西頭那棵老槐樹底下!就三間土坯房那家!」
「俺家小妮兒,春妮兒!那時候才七歲!」
陸遠被他這股勁頭弄得一愣,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又在腦海里費力地搜索著。
莊裡屯……
這個地名有些模糊的印象。
陸遠只能有些尷尬地回答道:
「好像……有點印象。」
其實根本沒印象。
誰知這一句客套話,卻像是點燃了引線。
車夫激動得一拍大腿,話匣子徹底打開,一邊手抖地往滾湯里下著羊肉片,一邊比劃著名。
「您肯定想起來了哈!」
「那時候俺家春妮兒,邪了門了!」
「白天蔫了吧唧,一到晚上就指著牆角哭,說有個穿紅襖的老太太要抱她走!」
「燒得滾燙,淨說胡話!」
「鎮上的郎中幾副湯藥灌下去,屁用不頂,眼瞅著孩子那小臉蠟黃,一口氣就要倒不上來了!」「村長給找了個遊方道士,好傢夥,張嘴就要十八塊錢,少一分不行,俺上哪兒湊去啊!」「就那時候,您領著倆師弟,打俺家門口過……」
說到這兒,這糙老漢臉上浮現出一絲愧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俺瞅您年紀輕輕的,打心底里不信……」
「要不是真掏不出那十八塊錢,俺是萬萬不敢請您的。」
聽到這裡,一段塵封的記憶終於在陸遠腦中清晰起來。
沒錯,是有這麼回事。
那時候他剛下山不久,沒名氣,沒威望,去誰家走活計,人家都用一種審視和懷疑的目光看他。若不是實在沒別的辦法,或者圖他要價低,根本沒人願意請一個嘴上沒毛的年輕道士。
為了打出真龍觀的名頭,他那段時間接活,不但要錢少,有時甚至分文不取。
並且在走活計沿途碰上實在困難的人,自己還得倒貼個塊兒八毛的醫藥錢。
為的就是打出去名氣,讓別人念著自己的好兒。
如今看來,當初做的事情,也真是沒白費。
「說來神了!」
車夫又是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響。
「就您走後那天晚上,春妮兒一宿沒哭沒鬧,睡得那叫一個沉!」
「第二天早上,燒全退了!」
「再養幾天,又能滿地跑了,跟個小瘋丫頭似的!」
他夾起一大筷子剛燙熟,還冒著熱氣的羊肉,不由分說地塞進陸遠碗裡。
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鼻音,有些哽咽。
「陸道長,最讓俺們一家子沒齒難忘的是後頭!」
「俺婆娘尋思著,怎麼也得謝謝您,就包了家裡攢的二十個雞蛋,又東拚西湊弄了十塊錢,給您送到觀里去。」
「您說啥也不收!」
「您說,「孩子好了就行,你們日子也不寬裕,錢拿回去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補補』!」
「這還不算……」
車夫的眼眶徹底紅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您……您還從自個兒兜里,掏了兩塊錢,硬塞給俺婆娘。」
「您說,「孩子病了一場,身子虛,去藥鋪抓兩副黨參黃芪,熬湯補補氣…」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說到最後,竟有些說不下去,像是要哭出來。
陸遠心裡也有些觸動,連忙擺手道:
「孩子沒事兒就好,都過去了,快吃肉,快吃肉。」
車夫用力抹了下眼角,端起酒碗,站起身,對著陸遠一敬到底。
「陸道長,俺是個粗人,不會說啥好聽的,可您這份心,這份德,俺們全家記一輩子!」
「後來俺還去真龍觀上過好幾次香,都說您在外頭走活計,沒見著。」
「打那以後,俺家裡的香爐,敬的就是真龍觀,俺逢人就說,真龍觀的陸道長,是真有本事的活神仙!說罷,他一口將碗中烈酒灌下,長長哈出一口酒氣,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感嘆。
「說來也巧,俺這是剛領著人去奉天城給真龍觀投玉豆子回來。」
「剛到家呢,就聽說真龍觀找車去奉天城,俺就搶著來了。」
陸遠聞言,心中一暖,隨即好奇道:
「去奉天城投玉豆子?」
一提起這事,車夫剛緩和的臉色瞬間又掛上了一絲火氣,一撇嘴。
「昂!」
「不是說天尊大典嘛,俺們這些受過您恩惠的,都尋思著能去給您投玉豆子了。」
「俺一聽信兒,立馬就拉著一車人去了奉天城,結果他娘的!!」
「人家說現在是什麼狗屁「風評期』,不是「投票期…」
「俺也聽不明白,反正就是不讓投!說是得等到下月六號!」
聽到這,陸遠不禁感嘆這老叔真是個實在人。
可還不等他說句感謝,車夫又灌了口酒,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憤懣道:
「就因為這破事兒,奉天城那邊都快翻天了!」
「光是青牛村的村長,就領著好幾百號人,全堵在市政廳門口鬧呢!」
「還有其他幾個村子的,這兩天陸陸續續去了好幾千人,就為了這事兒,鬧得不可開交!」陸遠:「???」
車夫還在罵罵咧咧:
「要說那幫人就是神經病,人都到了,就讓先投唄!」
「俺們這村里人又不比他們那些城裡人,去一趟城裡多麻煩啊!」
「這大冬天讓人來回折騰,老人小孩兒哪受得了!」
陸遠:.…….…」
下一秒,回過神來後,陸遠直接轉頭朝著旁邊的夥計道:
「再來兩斤羊肉,半斤手擀麵。」
說罷,陸遠便是回頭望著面前的車夫連忙道:
「老叔,這頓飯就我請了,別爭了!」
「你掙錢也不容易。」
「咱趕緊吃完,就別歇了,直接趕路。」
「我上半夜睡好了,接下來我趕馬,咱倆替換著來,儘量明天上午就到奉天城。」
娘嘞!
這不趕緊去,感覺真要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