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老師求抱大腿,不然我怕被打出來啊!(2/2)
驚呼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器物翻倒聲,在沈樂即將陷入黑暗的意識當中,模糊成一片混亂的喧器。
「當——!!!」
一聲宏大的鐘鳴響徹耳畔。
沈樂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一身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眼前不再是波濤洶湧的漢水河畔,而是安靜的古宅大廳。
最後那口剛剛調好音、掛上鍾架的巨大編鐘,仍然在微微震顫,與他發掘出來,勉強整理好的編鐘之間,靈性的共鳴還在緩緩平息————
這是————
我看到的是————
是這套編鐘被鑄造的過程,不,是這套編鐘最初的來源,被周昭王搶走,又被沉於漢水的「赤金九萬鈞」。
還有————還有楚人的神靈,這些早期楚地自然神靈的怒吼—
他們以最暴烈,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回應了子民泣血的祈求。
掀翻舟船,打斷浮橋,吞沒了象徵屈辱的貢金,連同征伐的君王,也拖入了冰冷的漢水深淵——————
沈樂站在編鐘面前,久久無言。那慘烈而決絕的一幕,不用閉上眼睛,就在他的面前反覆播放:
石刀在臉上劃出的血痕、沖天而起的血柱、無力墜落的身軀、投江者臉上,寧靜而滿足的笑容————
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
哪怕祭壇已經被焚燒,哪怕最大部族的首領已經屈膝請降,楚人當中,還是有硬骨頭存在,還是有人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來搏上一搏!
「已經結束了————」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親自設計,親手調音的編鐘,如同挨個兒合上那些為部族犧牲的,族長和巫祭們的雙眼:「已經結束了,昭王已經葬身水濱,現在,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楚地已經融入了華夏文明————現在————」
現在,如果你們還留存著靈性,請你們幫助我,將墓葬中發掘出來的編鐘完整修復,讓它們重新煥發光彩吧!
沈樂摩拳擦掌,開始幹活。他首先重新敲了一遍新鑄就的編鐘,一枚一枚仔細傾聽,聽它的聲音,和原版編鐘在靈性中的聲音,是否吻合;
確定完全吻合之後,他再將新鑄的編鐘,一枚一枚請到專門的隔音室,專門敲擊、測音、錄製音頻。
記錄下它們的聲音特性,掃描完它們的每一個細節,沈樂把重新校準後的資料發給那家精密鑄造公司,拜託他們再鑄造一套;
然後,開始琢磨出土編鐘殘片的修復工作:
首先是矯形。這些編鐘殘片,在地底經過長年累月的擠壓,都已經發生了不小的形變;
要讓它們恢復原有的外觀尺寸和形貌特徵,並且在音頻、音品方面,恢復雙音編鐘的樂鍾特徵,就要把它們矯正回原有的樣子。
如果是普通青銅器,很簡單,用大家常見的鈑金工藝,錘子敲敲打打,總能敲回原形——但是,這種法子,不適用於編鐘————
為了讓編鐘擁有渾厚豐滿的音色,編鐘的含錫量一般在13%~16%。但是,這就造成編鐘的硬度較大、韌性較小,易脆。
如果使用傳統方法,比如錘擊法矯形,力度大了,鐘體能直接給你砸斷,修還沒修好,來個二次受損,簡直不可接受;
力度小了,根本矯不了形,變形的青銅殘片動都不動。
而採用模壓法,則整形部位大概率受力不均,也容易造成新的損傷。
至於用加溫矯形工藝,這法子對別的青銅器很管用,然而在編鐘身上,會消解它的內應力,破壞編鐘原有的音樂特性————
沈樂翻書,翻資料,翻論文,努力翻來翻去,終於查到了前輩學者的做法:
鄂省博物館修復九連墩戰國編鐘的時候,專門設計了「殘損變形青銅器矯形定位修復裝置」:
這種裝置,可以根據殘鐘不同的變形情況,通過自帶的多個矯形支點,從不同的方向,施加不同的力度。
運用對應點內、外兩個方向施力的方法,對編鐘進行矯形,也可以對某一點進行有針對性的矯形。
問題是,這個裝置,論文上看起來很簡單、很清楚,真的到要上手使用的時候————
「我去!這玩意兒到底怎麼用啊!」
外環和內環到底要做多大?36枚青銅編鐘,是不是要設計36套裝置?
調節螺栓要怎麼分布,放在青銅碎片的哪個位置上?
怎樣「緩緩用力、適度扭緊螺絲」?
「定期再加力,歷經多次加壓,使變形部位慢慢恢復原位」,請問,這個「定期」是多久擰緊一次螺絲?
這些實操當中最微妙的地方,論文當中全都沒講,也不可能講一這都是人家的不傳之秘,沒有老師指點,你就自己研究去吧,一擰一個不吱聲—
不,是一擰「咔嚓」一聲,要麼根本擰不到位,要麼把青銅器殘片壓碎了————
「啊—」
老闆救命,院長救命————能不能幫忙搭一條路子,讓我去他們那邊學一學啊?
沈樂欲哭無淚,只能捧著自己重鑄編鐘的照片,再次去抱院長的大腿。汪院長翻了一遍照片,上下打量他,似笑非笑:「這不是修得挺好嗎?你直接去就好了,現在這年頭,文物多,修復者少,有人肯學,他們高興都來不及,誰會趕你走啊?」
「不是啊院長!這些編鐘是我從他們那裡搶走的!當著發掘者的面捲走的!
我怕他們把我打出來啊!」
「嗯,打出來就打出來唄。打出來了,你就跟他們說,他們不肯教,你就自己修,修不好,修毀了,就隨緣————你看他們教不教!」
「啊這————那還是算了吧————要用文物威脅他們,我還不如請湘夫人去拜託他們呢!
楚地的神靈出場,楚地的人民,應該願意給點兒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