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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這祭祀真能讓神靈幫忙鑄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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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熔爐熄滅,哪怕接下來只能等待,也沒有人敢於在此時輕慢:

工匠們或者收拾熔爐,或者移走工具,每一個動作都輕手輕腳,不敢稍有打擾,生怕大一點的動靜震動了范包里的銅水;

大巫祭帶領眾巫祝,持續低聲吟唱,維持著莊重的祭祀儀式,呼喚著神靈的注目。

一天、兩天、三天————就在所有人分班值守,都感覺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匠師判斷,范包終於冷卻至可開范的程度。

他深吸一口氣,用特製的木錘和銅鑿,開始小心地敲擊、剝離那包裹著最大編鐘的厚重陶范。

「咔嚓————嘩啦————」

外范一塊塊碎裂剝落,露出內部金黃色的,還帶著溫熱的青銅鐘體輪廓。

鐘體前方祭祀祈禱的人群,哪怕不敢離開原位,也忍不住探頭探腦,踮腳張望:

完成了嗎?

一切還順利嗎?

陶范一塊一塊碎裂落下。最開始頗為順利,鐘體的大形完整,沒有明顯的缺損或裂紋,也沒有肉眼可見的氣孔。

然而,當最後幾塊包裹鐘體頂部,掩蓋住那些繁複浮雕的外范被清除時,幾聲驚呼,再也壓抑不住地響起在人群里。

鐘體舞部上方的浮雕紋飾不對!

它雖然大致成形,但邊緣模糊,細節丟失。那美麗的,如龍蛇蜿蜒,如鳳鳥展翅的雕塑,明顯地缺少部件。

更嚴重的是,其根部與鐘壁的連接處肉眼可見地薄弱,甚至有幾處細微的孔洞和裂隙,仿佛隨時會斷裂脫落。

對於旨在上通天神的禮器而言,這種瑕疵,幾乎是致命的!

它不僅影響美觀,更可能讓神靈無法駐形於器。更糟糕的是,那些裂紋,會影響鐘體的強度,也會影響樂音!

匠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他顫抖著手撫過那處缺陷,溝壑縱橫的老臉,呈現出從未有過的慘白。

他身後的工匠們,也個個面如土色,有人甚至腿一軟跪倒在地。

怎麼辦?

往上再澆鑄銅水可以嗎?

或者,要把這口銅鐘,熔了重鑄?

重鑄能搞定嗎,還是要用新的青銅,從頭開始冶煉?

沈樂在人群中苦思冥想。還沒想出一個接過來,鑄場外腳步聲雜沓,大群武士圍擁著楚君,已經到了面前:

這位老人並未立刻發怒,只是沉默地走近,仔細審視那枚巨大的、帶著瑕疵的鐘坯。

他仔仔細細看過一遍,驀然轉身,看向鍾坯附近的工匠和巫祝。

只是一掃,所有的工匠都跪伏下去,就連巫祝,也有幾個撐不住壓力,當場跪倒:「寡人傾府庫之神金,許爾等一歲之期,齋戒沐浴,禱祝不息。」

楚君的聲音不高,卻是一顆顆都仿佛帶著冰碴,凍得整個場地幾乎窒息:「今得此殘器,爾等————何以教寡人?」

一個個頭顱低垂。一個個脊背倒伏。鑄鐘,特別是鑄這等大鐘,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本來成功率就不高—

但是這時候,誰也不敢開口在楚王面前辯駁。成功率不高,你是說神靈不肯保佑嗎?

你們這些工匠沒有盡力,還是巫祝的實力不夠,又或者,你們祭祀的時候有什麼疏忽,得罪了神靈?

匠師的額頭死死抵住地面。嘭,嘭,嘭,一下一下叩在地上,沒幾下就有血花濺起。

大巫祭面色沉凝,向前一步。

他是楚王室近支的子弟——沒有這樣高貴的身份,也當不了大巫祭——能承擔的壓力和失敗,相對更多一些。

現在,如果他開口————

「王上!」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搶著響了起來。沈樂踏出一步,嗓音因為長期的齋戒與誦唱而顯得乾澀,卻是堅定而清晰:「神佑楚人,然而,吾等也需盡人事,方能享眾神之佑。」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來處,轉向這位年輕的巫祝。大巫祭臉色微變,開口想要喝斥,卻在楚君的逼視下默默低首;

楚君眉頭一揚,沉凝的怒氣當中,帶了點興味:「哦?你的意思是,匠師沒有盡全力,還是巫祭沒有盡全力?」

「匠師工於鼓鑄,巫祭齋戒祭祀,精潔虔誠。」沈樂走出巫祝隊列,向楚武王和大巫祭、匠師分別行禮。

他的臉色因飢餓和緊張而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然,熔鑄之能,固然盡竭,工巧之技,尚有不足一臣以為,或可嘗試分鑄再合之法,以求全功?」

「分鑄再合?」跪伏在地上的匠師猛然抬頭。渾濁而絕望的眼中,閃過一絲驚人的亮光—

那是朝聞道,夕可死的光芒!

「是。」沈樂努力組織著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語言:「吾曾觀匠人鑄鼎,鼎耳繁複,有時亦難與鼎腹一次鑄成無瑕。

若能先鑄鼎耳,再將鼎耳埋於范中,熔銅澆鑄鼎身,使其天然相合,或可————」

他描述的就是後世所謂的「分鑄法」,在商周青銅器中已有應用,但用於如此大型、

且要求極高的編鐘上,風險依然巨大。

關鍵在於二次澆鑄時,溫度控制必須極其精準:

既要讓新銅液與已經鑄好的部分熔合牢固,又不能燒壞已鑄好的部件,或影響其整體結構和音質。

而且,楚地的冶煉工藝,鑄造工藝,並沒有中原那麼強,鑄造這麼大的編鐘,壓力極大————

死寂般的沉默。

匠師已經從地上直起半截身子,死死盯著編鐘上的缺陷,不時看向沈樂一眼,眉頭緊皺,似在飛快推演。

大巫祭目光深邃,若有所思。楚君則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劍柄。

「有幾成把握?」良久,楚君終於開口動問。匠師喉結滾動,字字沙啞:「若————若紋飾范製得極精,火候掌控得當————或可一試————」

「比先前一次鑄鐘呢?」

「自然更易成功!」

匠師下意識地放大了聲音。楚君沉吟片刻,果斷下令:「那就再次鑄鐘,再行祭禮。若成,重賞;若再敗————」

他沉沉地拖了一個長音。前方,大巫祭與匠師,齊齊俯首:「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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