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這祭祀真能讓神靈幫忙鑄鐘?(1/2)
咚!
咚咚!
咚咚咚!
赤裸著上身的精壯漢子用力擂響牛皮大鼓。
樂工們排成整齊行列,撫笙吹竽。
頭戴巨大黑紅儺面的大巫祭站在隊列最前方,向柴堆里投入一束一束香草,在裊裊的煙氣中高舉雙臂,旋身頓足,竭力歌唱。
沈樂也跟在隊伍裡面,一邊歌舞誦唱,一邊伸長脖子看向前方。
整個鑄造場地,距離楚君的宮室甚至都不算遠,能看到遠處的夯土台基,一重一重殿宇,以及宮室高高翹起的飛檐;
而隨著大巫祭的歌唱,隨著戰鼓的擂動,裊裊煙氣向上升騰,一時間,連宮殿頂上,似乎也有陰雲密密湧來:
狂風乍起,落葉在地上捲成風漩,呼嘯的狂風,把悠長的陶塤聲撕扯得模糊不清,似哭似訴。
哪怕是沈樂,在這乍變的天地之威面前,心裡也有一點毛毛的:
不會吧?
不會真的能把楚地的神靈叫出來吧?
這個世界是真有神靈的,楚地的神靈,是真的顯示過威力的!
話說神力是真的能保佑編鐘鑄成嗎————
鑄鐘可是個難度很高的活計,青銅溶液的配比差一點,銅料在爐子裡的反應精確度差一點,倒進模具的速度差一點————
隨便哪裡有一點不對勁,都能讓這次鑄鐘失敗。神力干預,能確保是正向干預,不是反向干預嗎?
他不能確定,也不知道大巫祭能不能確定一也許只是盡人事以聽天命,但是,祭祀儀式更前方的工匠們,無疑是在努力地盡人事。
爐火已經燒到最熾烈的時候,年輕匠人竭盡全力,拉扯著皮橐,發出「呼嗒、呼嗒」
的沉重聲響,將空氣送入爐膛。
總負責這次鑄造事宜的匠師緊張地站在爐前,雙膝微屈,雙手微張,仿佛隨時隨地會撲到爐膛里去;
他眯起眼睛,盯著跳動的爐火,時不時側頭看向爐內的坩堝一沈樂估計,他是在判斷爐內的青銅液體,是否到了最合適的境地。
終於,這位沉默寡言,雙手布滿灼燒與老繭的老人一聲令下,數名精壯工匠一齊用力,從爐中抬出盛裝青銅液體的小型坩堝。
坩堝中,青銅液流淌著熔日一樣的光華,刺得人幾平睜不開眼「澆一」
匠師的命令聲,幾乎是竭盡全力,從胸腔當中壓榨出來。
他親自抓住與坩堝連接的木柄,緩緩向下搬動,讓坩堝開口對準陶范的澆鑄口。與此同時,大巫祭高舉銅鉦,重重敲下:
當!
當!
當!
一下一下,密集,沉穩,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和坩堝向下扳倒的節奏,幾乎完美融合。
沈樂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著滾燙的青銅液體,沿著陶范的澆鑄口傾瀉而入,白色煙氣猛烈升騰:
但凡澆鑄,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會讓陶范的砂型損壞,氣泡來不及排出,導致砂眼、氣孔、裂紋與成分偏析;
而太慢,會讓金屬流動性降低,導致澆鑄不足,內部收縮引起孔洞缺陷,晶粒粗大與偏析等種種缺陷。
現代社會,可以通過大量的研究和分析,精密控制溫度,精密控制澆鑄速度;
而古代,要造出這樣驚人的作品,只能依靠匠人的經驗,來完成這一場金屬與火焰的同歌————
一次澆鑄,又一次澆鑄,再一次澆鑄。小型編鐘,那些通高二三十厘米的鈕鍾,難度並不高,匠師差不多是一蹴而就,舉動也很從容;
而隨著澆鑄的編鐘越來越大,匠師越來越審慎,而周圍的工匠們也越來越緊張。
至於巫祝們,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到鑄造最後幾枚編鐘的時候,巫祝團隊,差不多是在無休無止地跟進祭祀:
齋戒、沐浴、舉行儀式、再齋戒、再沐浴、再舉行儀式————
要命啊,快要餓死了,這一批編鐘什麼時候能夠鑄造完————
沈樂從最開始的時候,好奇心和注意力全在編鐘鑄造上,到後來已經餓得兩眼發藍。
這時候的齋戒,那是真的齋戒啊!
一口肉都沒有的那種!集體齋戒,誰也別想跑,誰也別想偷吃一口!
也就是一枚編鐘鑄造成功,大家能夠鬆一口氣,分吃祭神用的胙肉,能撈到兩片白水煮熟的肉片子下肚。鑄造失敗了?
什麼,失敗了你還想吃肉,做夢去吧,肯定是祭祀不夠誠心,神靈沒有降福,要更嚴格地齋戒!搞更加盛大的祭神儀式!
到了最後一座編鐘準備鑄造的時候,大巫祭舉行了最為盛大的儀式,甚至把祭祀儀式提升到了太牢等級。
三組巫祭,分別扛抬著活生生的、事先餓了好幾天,排空肚腹的牛、羊、豬上前,把它們按在祭壇前。
大巫祭親自執刀,先割斷三牲頸項,讓祭品的鮮血大量噴入銅盆;
再剖腹、掏心、斬首,把血淋淋的牲畜心臟擲入柴堆,把牲畜頭顱供奉在祭壇前;
最後,三牲的身體落入青銅大鼎,鼎下架火,開始努力燒煮,要讓食物的香氣蔓延至上天————
沈樂也在執行祭祀的隊伍當中,扛牛,剝皮,解牛,忙得一身大汗。
終於等到牛隻入鼎,他默默喘息著,一邊等待汗水落下,一邊望向前方:
這次可千萬要成功啊!
都已經動用了最高規格的祭祀了,這次再搞不定,那問題可就大了!
比先前更大的坩堝,或者可以說是銅包,正在向陶范內傾瀉青銅液體。這一次澆鑄的銅水,達到了兩百公斤—
一個坩堝已經搞不定了,四座熔煉爐同時燃燒,四組工匠接力,從裡面抬出坩堝,澆鑄銅水:
范包的澆鑄口煙氣繚繞,站在對面,幾乎都看不見人影。大巫祭的歌唱聲越來越高亢,幾乎聲嘶力竭,而主持澆鑄的匠師,聲音也越來越緊張:「澆!澆!往下澆——」
最後一包青銅溶液澆鑄完畢,范包封閉,開始等待漫長的冷卻。
整個鑄造場地一片沉寂。只有柴火燃燒的啪聲、青銅鼎中滾沸的湯水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響起。
哪怕熔爐熄滅,哪怕接下來只能等待,也沒有人敢於在此時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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