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活,我等著你,死,我等著你!(2/2)
「是男是女,到底有幾個人,那就不知道了。」黃師妹黯然搖頭:
「畢竟年代太遠了,骨頭也太久了。沒有標誌性的骨頭,比如骨盆什麼的,不太好判斷。
我們把這些骨頭送去別的實驗室,希望有經驗的考古學老師能給結論,不過,他們說希望不大……」
沈樂無奈搖頭。看著這些師弟師妹們站成一排,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他只好開口安慰:
「沒事兒,我們把井重新砌好,別的就交給我。至少,修好的房子,我肯定不會再讓它鬧了!」
師弟師妹們小聲歡呼。沈樂看著他們按照掃描儀給出的圖像,把整口古井原樣恢復,連井壁磚石都送回原位,立刻把他們趕了出去。
自己在井邊盤膝端坐,從太陽當頂,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如果你還記得你過去的主人,如果你還記得你過去的經歷,那麼,就告訴我吧……」
一邊對著古井低低細語,一邊默然凝聚周圍的力量。大地的力量,潤物無聲,加固所有的磚石,加固所有的石礎;
水的力量,呼喚附近的地下水,一點一點凝聚過來,一點一點從井底升起。
最後,當月光照入井底,寒霧再一次從井中升起,沈樂面前,終於換了天地:
還是刺桐市。
還是祠堂。
然而,整個祠堂里人流涌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慌神色。一個中年男子長袍飛揚,衣袖都挽到了手肘上方,不停招呼:
「快點!快點快點!把這個箱子抬走!」
「蠢材!輕點兒!這個青銅簋是唐代傳下來的!在祖宗面前供了幾百年!」
「先祖保佑……先祖保佑……」
兩個少年和他一模一樣,也是身穿長衫,頭戴紗冠,一副讀書人模樣。
然而長衫下擺直接撩到腰間,一角壓進腰帶裡面,袖子捲起,站在梯子上幹活:
「老祖宗,不孝子孫,不得不驚動靈位,望您恕罪……請您保佑我黃氏……」
一邊念叨,一邊從擱板最高處請下祖宗畫像,小心卷好,往下傳遞。
祠堂左右兩間,也都是忙忙碌碌的人群,打包神位的打包神位,打包族譜的打包族譜,打包祭器的打包祭器……
這是要逃難?
沈樂在祠堂里轉了一圈,看到的就是這種兵荒馬亂的模樣。
轉到後門口,對著女祠的後門已經敞開,川流不息的人群扛著箱子,挑著擔子,順著夾道往後走。
一路走到女祠門口,早有一列車隊等在那裡,車夫接過箱子,快速綑紮上車,裝滿一輛車,一甩長鞭,趕了就走。
等等,祠堂里的東西要裝了走,人呢?
人呢?!
女祠前後大門全部緊閉,仿佛無人。沈樂貼在門上聽了聽,感覺自己聽到了哭聲,也可能聽到了小小的驚呼?
他縱身一躍,跳到女祠屋頂上,沿著屋脊向前走了幾步,低頭俯瞰。
果然,一群婦人女子瑟瑟發抖,聚成一團。有的在快速換上破舊布衣,有的把衣裙束緊,有的在往臉上抹灶灰,有的在往裙帶上拴裙刀;
還有的……
還有的……
沈樂轉過正廳,往樓上走去。記憶中的腳步落地無聲,並沒有驚動任何人。
樓上的小房間裡,幾個老婦安定地整理著衣裙,互相梳好髮髻,並沒有要扮丑、或者要扮貧窮的意思;
但是,沈樂看到她們居住的房間,房樑上已經懸起了長長的布帶……
已經,危險到這種程度了嗎?
沈樂不忍地閉了一下眼睛,想要向她們伸出手去,卻又頹然垂落。他轉了一圈,縱身跳出,在祠堂外圍慢慢走動:
古宅的記憶送他落在這裡,肯定不是白送的。它想讓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呢?
那個叫珊珊的姑娘,還有阿瑛,他們在哪裡?
在這祠堂附近嗎?
剛才在女祠里轉了一圈,他沒有看見珊珊……
沈樂繞著祠堂走了一圈,又向外走了一圈,還是沒有看見人。
街上一片兵荒馬亂,乘著車的,趕著驢車的,背著包袱步行的,扶老攜幼的人群絡繹不絕。
沈樂側耳傾聽,在那些奇怪的當地方言當中,勉強辨認出小聲的抱怨:
「怎麼忽然打起來了?」
「不是說守得住的嗎?」
「聽說是蒲家叛了……開城獻降,引了韃子兵進來……」
「噓……你不要命了!這時候說什麼韃子!給他們聽到,當頭就是一刀!」
「唉,都是那位張大人,非要收蒲家的船,去和韃子兵開戰……誰家好好的船被收走,沒點怨氣啊?」
「有怨氣也不能叛國啊!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當初就不該讓他們留在這裡!還讓他們做官,還讓他們管市舶司!」
「希望他們不要對百姓下手吧……」
「那些宗室逃得倒是最快,已經上船跑掉了,只剩下滿城百姓……」
沈樂怔怔地站著。他已經想起來了,當前他置身的歷史,到底是哪一段:
蒲壽庚叛宋降元。當時,蒲家聯合元軍,對刺桐市的宋朝勢力進行清洗,城裡的宗室,好像是被屠殺殆盡……
不好!
那個阿瑛,好像就是宗室中人!記得元宵夜宴,他為珊珊贏取花燈的時候,清風樓頭有人誇獎他,說是龍子鳳孫來的!
沈樂整個人一凜。他向外沖了幾步,想要去找到這對小兒女,叫他們快走,卻又瞬間停了下來:
且不說這兒只是一段記憶,這裡的人看不見他、聽不見他,他也影響不了任何東西,就算他能干預,他也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在哪兒!
好像……上次他們見面,是在祠堂後門不遠處,這一次呢?
能不能在原處找到他們?
沈樂左右張望著,努力搜尋記憶中的所在,一邊找地方,一邊找人。
周圍每個街角都有點像,每個街角又都不太像,他找了半天都一無所獲。轉過一個街角,忽然頓住:
匆忙的人流當中,一對少年男女在拉拉扯扯,不正是珊珊和阿瑛?
「你跟我走!快跟我走!」珊珊已經換下了綾羅綢緞,一身粗布衣服,頭髮梳成男人的髮髻,用一塊粗布包裹;
她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汗水,一道一道流下來,沖花了臉上塗抹的灰塵。她拽著阿瑛,聲音低而急促:
「我們家馬上就要出城了!趁著韃子兵還沒有到,我們有一條路可以逃走,逃出去,就不怕了!
聽他們說,韃子兵第一個要殺的,就是大宋宗室,你不跟我走,你會死的!」
「珊珊,你自己走吧。」任憑她怎麼拉拽,阿瑛都站著一動不動,只是從發間取下一根金簪,輕輕插進珊珊的髮髻:
「我總是大宋宗室,龍子鳳孫,我總要為江山出一份力……我的父親,我的祖父,我的伯父,我的堂兄,都已經出戰了,我不能逃!」
「可是……」
「乖,跟你的家人走。」阿瑛仔細地調整好了金簪的位置,解下珊珊髮髻上的粗布,把簪頭包裹進去:
「如果這一仗還能打贏,或者,如果我還能活下來,我再來找你。如果我沒法活下來……忘了我,再覓良人吧……」
他把珊珊往牆邊一推,扭頭就跑。珊珊拎著裙子跟在後面飛奔,跑了兩條街,撲通一聲,絆倒在地。
她摔在地上,又拼命爬了起來,再跑出兩步,只覺得腳踝、雙膝劇痛。只能扶住牆邊,大聲呼喊:
「我等你!我在祠堂等你!你不回來,我不走!!!活,我等著你,死,我等著你!」
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甚至沒有人多看她一眼。珊珊靜立了好一會兒,才手扶牆根,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去。
沈樂身不由己地跟著她走,走到祠堂附近,被人一把拉住:
「姑娘!你怎麼還在這兒!家裡人都上路了,留我看著,等你一來就帶你趕上去!」
沈樂定睛細看,見那人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大概是個守門的老蒼頭。珊珊退了一步,用力搖頭:
「我不走!說好了在這裡等,我等到他來!」
她一閃身,三步並作兩步,跳進祠堂。女祠里,大隊人馬也已經出發,只剩下幾個年邁老婦,安安靜靜坐在台階上曬太陽。
珊珊咬了咬唇,快速把自己打點好,藏在祠堂門房邊上,側耳傾聽:
「阿瑛!活下來!活下來!——你可一定要來啊!我等你來接我!」
沈樂不知道那個少年會不會來。他在祠堂院子裡轉了兩圈,又縱身躍上房頂,仰頭四望:
整個刺桐城,先是喧囂,再是沉寂,漸漸陷入緊張。
日夜輪轉,第二個夜晚到來的時候,巨大的喧囂,猛然擊破了寂靜——
古城東南,臨江俯瞰,高挑而美麗的清風樓,燃燒成了一座巨大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