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已經過去了,古宅若是有靈,請跟我(1/2)
第539章 已經過去了,古宅若是有靈,請跟我走吧
去年元夜時,花燈夜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
今年……沒有元夜了……
沈樂怔怔地看著清風樓焚燒成巨大的火柱。火柱照亮整條長街,照亮了半個東城,在軋軋聲中猛然傾倒。
那棟刺桐城的明珠,曾經在上元夜矗立在海港上方,有滿城士紳酬酢歌吟的名樓,此刻毀於戰火,與最簡陋的民居沒有任何區別。
萬千碎木斷檐伴隨著爆響聲飛舞開來,如同一場火雨傾瀉而下。
落在民居上,落在店鋪上,落在逃難的人群身上,激起了成片的驚呼與慘叫:
「樓塌了!」
「樓塌了!」
「清風樓塌了——」
沈樂猛然轉身看向城西。與清風樓一東一西,遙遙相對的海月樓,那棟位於聚寶街中央,由蕃商投資籌建,專供蕃商宴飲的海月樓;
那棟頂著奇怪的洋蔥頭,「器皿皆鏨銀,席間有崑崙奴呈藝」的海月樓……
它安安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滿樓燈火,一如既往。
樓外檐頭,高挑著海船模樣的走馬燈,用犀角磨刻成燈罩,罩上鏤刻船影,投射壁間如舟陣破浪。
它還是好好的。
還是好好的,而且,未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許能夠一直好好的,能夠一直繁華富麗下去……
刺桐城破,到底是誰的手筆,誰在其中得到了最大的利益,不問可知。
沈樂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二十年,三十年,或許能夠一直繁華,但是五十年呢?
一百年呢?!
出賣了這座城市,出賣了這個國家的人,你們真的以為,你們不會迎來清算,不會迎來復仇?
他緊緊攥住雙拳,盯住遠處燈火輝煌的海月樓,哪怕雙眼被燈光刺得流淚也不眨眼。
腳下驚呼聲、慘叫聲、求饒聲如同浪濤席捲,不時有慘呼揚起半截又倏然消失,也不知道是被人捂住,還是被一刀斷了咽喉。
而以祠堂為中心,越是靠近,越是寂靜。沈樂不知道那些被留在祠堂里的老婦是否還活著,又或者,她們已經先一步上了路——
而下方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響,異常急促,異常壓抑。
沈樂低頭,祠堂沉重的大門被推開一條小縫,有人彎著腰快步走進來,再壓低嗓子,小聲招呼:
「快!快!這裡!」
「快進來!」
「不要站在院子裡!去廂房!去樓上!去小屋子裡躲起來!」
「這是祠堂,我們怎麼能隨便進……」
「祠堂又怎麼了?宗房的老爺們早就跑掉了,我們這些跑不動的,在祠堂里躲躲怎麼了!——娘,你低頭,當心撞到,我背你上去……」
「阿蓮,抱好孩子……」
一家一家,一群一群的老弱婦孺,踮著腳,小心走進來,再各自鑽進小小的屋子裡。
有人默不作聲趴下,有人抱著幼兒輕輕搖哄,也有人轉到樓上,發出半聲驚呼:
「啊——」
只是半聲,立刻消失,大概是拼命捂住了嘴。沈樂豎起耳朵,聽到裡面沉默許久,才爆出一聲輕輕的啜泣:
「九嫂子……」
沈樂默然低頭。最後進來的幾個男子,默默把祠堂大門關閉,抬上厚重的門閂,靠在門外傾聽。
好一會兒,跌跌撞撞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祠堂門外,有人輕輕拍門,和著壓低了嗓門的呼喊聲:
「珊珊!——珊珊你在麼?」
趙孟瑛劇烈地喘息著。他的箭囊早已空了,右手緊緊握著的七星劍,也只剩下半截。
左手握住一根燈杆,燈杆上面,銀絲纏繞著玳瑁畫片,上刻航船入海圖景。
那是他年初元夜時為她贏取的走馬燈,她握著燈陪他走遍長街,不知多少羨慕眼神落在他們身上。
待他送她歸家,那盞彩燈,就掛在她香閨之中,她說,看到彩燈,就像看到他陪伴在身邊一樣。
而他這次到來的時候,彩燈已經被砸碎了,只剩下燈杆和一二碎片。
他轉身沖向後門,石階上橫著黃府管家的屍體,老人手裡,還牢牢攥著半截門栓。
青石板上,拖出五尺長的血痕,可想而知,受傷的老人是怎樣掙扎著想要趕上,卻最終力竭倒下……
「珊珊!」
血腥味嗆得趙孟瑛幾乎窒息。珊珊,珊珊在哪裡?家裡沒有,她的閨房中沒有……對了,祠堂,祠堂……
他順著彩燈碎片散落的方向,踉蹌而去。跨出後門,轉過街角,眼看就要到達女祠門口,一股血腥味,忽然隨風捲來——
牆後轉出個戴著纏頭的色目人,彎刀緊握,刀刃映著血月寒光。視線相交,對方呲牙一聲獰笑,趙孟瑛全身一個激靈,側身而進!
颯——
斷劍利刃刺入胡商咽喉。對方一雙碧色眸子瞬間瞪大,喉嚨里發出格格聲響,很快就變成咕嘟咕嘟的水泡音。
趙孟瑛低頭看著他,眼底浮起一絲冷笑:
這傢伙他認得,是個海商,前兩個月剛到他大伯家來拜訪過,規規矩矩坐在門房凳子上等著,茶也不敢喝一口。
而現在,現在,居然敢帶著刀衝到黃氏祠堂來了,那刀上還沾著血!
真是,韃子和韃子是一夥的,萬年都養不熟,仗著蒙古韃子的勢,就敢燒殺搶掠了嗎?
他劇烈喘息了幾下,握緊斷劍,快步往祠堂行來。拍門輕喚,只喊到第三聲,祠堂門就開了條小縫,露出珊珊惶然又驚喜的小臉:
「阿瑛!你來了?!」
「城破了,大伯他們都撤走了……」
趙孟瑛隔著門縫,快速上下打量自己的未婚妻。沾滿灰塵的小臉上,一雙眸子晶亮分明;
按在門縫上的素手,指甲泛白,不知道是太過慌張,還是大門太過沉重,她用足了力氣也拖不動;
素布裙角下,繡鞋尖端一點明珠,閃爍著潤澤的光華……
很好,很好,完好無損,沒有半點受傷。他伸手去拉那隻小手:
「快跟我走!」
「你受傷了?!」
與此同時,珊珊的驚呼,也從門縫中傳來。她臉頰緊緊壓在門縫上,壓得有些變形,一雙靈動的眸子牢牢鎖住未婚夫:
「血……」
「別人身上的。」趙孟瑛快速回答。他劍交左手,右手抵住大門,手臂、肩頭、腰腿一起發力,努力把門縫推得大一些。
一發力,左腿上、右肩上,幾處傷口火辣辣地疼痛,他竟毫不皺眉,緊緊拉住珊珊:
「快!跟我走!」
少女輕盈的身形越過門檻,直投向他懷抱。趙孟瑛攬住未婚妻,剛要帶她離開,臉色猛然一變:
腳步聲!
軍靴踏地,熟悉的腳步聲沉重迫人,宛如勾魂!
「快躲進去!」
趙孟瑛臉色沉肅,反手一用力,把少女推入門內。再想逃走已經來不及了,一隊韃子兵轉過街角,全身重甲,長矛上血跡猶殷——
趙孟瑛瞳孔劇烈收縮。他認得為首的那個疤臉漢子,三個時辰之前,就是那人,一箭射穿了他三哥的咽喉!
此人力大招沉,我即便沒有受傷,也不是他的對手……
硬拼的話,只能把命送在這裡,我雖然不怕送命,但是,我要是在這裡和韃子搏鬥,韃子肯定要搜殺祠堂……
為今之計,只有跑,把他們引開,才能讓珊珊她們有一條生路……
趙孟瑛腦海中,瞬間掠過種種念頭,扭身就跑。身後,模糊的狂笑聲被風追著,拍在他脊樑上:
「小崽子……」
話音未落,颯然箭鳴!
趙孟瑛猛然向前撲倒,就地打滾。箭羽掠過他肩頭,重重地扎在前方木柱上,箭尾兀自搖曳不停,幾乎砸到他的後腦。
他顧不得左腿劇痛,繼續飛奔,奔過轉角,縱身一躍,從右手邊的牆上滾了出去。
沈樂高高站在祠堂屋頂上,一直看到此時,才微微鬆了口氣。能逃掉一個就好,他想,逃掉一個,也是好的……
然而腳下轟的一聲爆響。沈樂低頭,就看到那些韃子兵沒有窮追,而是整隊、轉向,盯住祠堂大門。
為首的疤臉軍士吆喝幾聲,就有人散開來,在周圍搜了一圈,扛了一根大木過來。
七八個士兵橫過大木,扛在肩頭,後退,後退,退到盡頭,猛然前沖!
轟!
轟!
轟!!!
第一聲,厚重的木門震了一震,門栓發出一聲難聽的異響;
第二聲,碗口粗的門閂,吱嘎變形,斷了一半;
第三聲,門閂爆裂,兩扇木門向內彈開,大木前端,整個插進門縫當中!
「@#¥%……」
韃子兵們扔下大木,仰頭狂笑,指著迸開的木門七嘴八舌。
沈樂聽不懂他們的語言,猜也能猜到,他們大概是在說「門開了」、「裡面有人有錢」之類的話——
這個樣子,很難逃掉了啊!
沈樂心頭沉甸甸的。珊珊,逃進祠堂的婦孺,背著母親的小伙子,抱在母親懷裡的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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