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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已經過去了,古宅若是有靈,請跟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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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樂心頭沉甸甸的。珊珊,逃進祠堂的婦孺,背著母親的小伙子,抱在母親懷裡的幼童……

只希望,那些韃子兵只搶東西,不要殺人……

希望藏在祠堂里的人,能夠活下去,活下去……不管多麼艱難,不管受到怎樣的侮辱,活下去,堅持活下去……

腦後一聲瓦片輕響。他猛然回頭,只見阿瑛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另一邊翻了過來,伏在檐上。

背上箭囊,七零八落地裝了幾支羽箭,他雙目緊緊盯著進入祠堂的韃子兵,一支白羽箭虛虛搭上角弓,擺好了出手的架勢。

「幹掉他們……幹掉他們!」

沈樂摸起兩塊瓦片,攥在手裡,喃喃念叨。在這個記憶里,他不能動用法術,也不能動用武力,哪怕扔兩塊瓦片下去,也傷不到人:

但是,他仍然保有一絲微薄的希望:

把這幾個韃子兵幹掉,或者,至少幹掉幾個,逃出去,平安逃出去……

韃子兵已經大聲喧嚷著,揮舞著刀劍,向內邁步。弓弦鳴動,當頭一支羽箭從檐角上落下,射向領頭的那個疤臉韃子。

疤臉的身手也是真的好,反應也是真的快,百忙當中一側身,讓開羽箭。

箭支落在他身後一人身上,那人痛叫一聲,從甲葉縫裡拔出箭支,向上指去。

疤臉大怒,伸手一指,身邊士兵四散開來,繞出祠堂大門:

抓人!

把他抓到!

趙孟瑛冷笑一聲,又是颯颯兩箭射下,縱身一躍,跳過屋檐,消失不見。

「好!就該這樣!和他們打游擊!」

沈樂攥著拳頭給他點讚。可惜這是弓箭,而且看上去並不是硬弓,箭支不足,那個阿瑛又受了傷;

如果是一把槍,哪怕是左輪手槍,帶二十發子彈,也能把他們全都撂倒在這裡!

韃子兵全身甲冑,身軀沉重,顯然沒辦法上房。他們在巷道里、道路上繞來繞去,又挨了幾箭,毫無效果。

疤臉見下屬無功而返,微微冷笑,忽然提高聲音說了幾句,抬手一揮。手下轟然應答,支起盾牌,蜂擁向前,往祠堂各個屋子裡前進!

「糟了!」

沈樂狠狠一攥手掌。這一發,打到了七寸上!

這些韃子兵,即便沒有搜出珊珊,只要搜出幾個婦孺,施以暴行,阿瑛絕對不會不管!

不抵抗,直接跑掉,就等於置珊珊等人於死地;

如果拔劍抵抗,他一個人,怎麼可能打得過那麼多人?!

果然祠堂里連聲驚呼慘叫。兩邊廂房,房門被粗暴地踹開,跟著就是一連串踢打聲、木器斷裂聲。

沈樂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韃子兵,揪著個少婦的髮髻,拖到院落中央,狠狠摜在地上;

少婦身邊,一個青年男子被兩把彎刀逼著,幾次想要衝上來,幾次身上都綻開血花;

少婦雙臂緊緊抱著一個幼兒,連聲哀求,話音未落,那個幼童竟被韃子兵粗暴奪過,高高拋向天空!

下方,幾根長矛斜斜豎起,寒光凜冽。

沈樂緊緊閉上雙眼,轉過身去。這樣的暴行,是他從來未見,是哪怕最寫實的抗日劇里都不敢演、不敢拍的鏡頭;

下面哀求聲、哭喊聲、怒罵聲響成一片,夾雜著長刀入肉聲,人體轟然倒地聲……

錚!

錚!

錚!

一連三聲弦響。三個暴行中的韃子兵應聲倒地。然而,錚錚兩聲弦響,兩支羽箭從窗口猛然射出,一左一右,交叉封住了阿瑛閃避的方位!

屋檐上,半聲慘叫,立刻被主人死死壓住。沈樂眉頭一皺:

阿瑛受傷了!

電光石火之間,他避開一支箭,卻還是中了一支箭。而且,更糟糕的是,韃子兵這種做法,是可以重複的!

他們甚至可以呼喚隊友,不斷地重複這種行動,直到阿瑛忍受不了,衝出來和他們拼命,或者自行離去……

而不管阿瑛怎麼選擇,都不可能妨礙他們在此肆虐,幹掉祠堂里的所有人。

「你走!」

祠堂二層的窗口,轟然大開,探出一個人影。珊珊立在窗邊,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套嫁衣,彩繡輝煌,金紅奪目。

金線繡成的纏枝蓮花紋,在她的衣袖、裙裾上一朵朵綻開,只這麼一站,立刻就吸引了滿院的目光。

「美人兒!」

「小娘子!」

「小娘子快下來,讓哥哥疼你!」

「小娘子,你從了哥哥,哥哥就把你的情郎放走,好不好?」

滿院的韃子兵用力吹口哨,跺腳,向上招手。沈樂不由得側目冷笑:

看來,這些韃子兵,有不少是漢人啊!

忘記了自己的出身,忘記了自己的祖宗,跪倒在韃子腳下,和他們一起,欺辱自己的同胞!

該死——該死!

趙孟瑛伏在屋頂上,顯然也想到了這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卻不敢出聲,唯恐驚到了珊珊:

珊珊一身嫁衣,滿臉淚痕,右手緊緊握住裙刀,架在自己頸邊:

「阿瑛!你快走!快走!替我報仇!你要是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珊珊!」

屋檐上,一聲長長的驚呼,宛如泣血。珊珊理也不理,右手一用力,粉頸上已經流下一道血痕,觸目驚心:

「我數到三!一!二!」

還沒數到三,下方院落當中,颯然箭鳴。只一箭,就打斷了她掌中的裙刀,讓她踉踉蹌蹌,退出兩步。

院裡的韃子兵發出一聲興奮歡呼,立刻有人衝進房內,鐵靴踏動樓梯,快速向上。阿瑛怒喝一聲,縱身跳下院子,奔向珊珊所在的小屋:

「珊珊!珊珊!你別死!我帶你走——」

「別過來!」

屋裡一聲驚叫。須臾,沈樂眼睜睜地看著珊珊縱身躍起,撲出窗欞。她披頭散髮,髮髻上的金簪握在手裡,深深插入咽喉:

砰的一聲巨響,這少女頭下腳上,重重撞在地上。鮮血在她身下蜿蜒開來,和她身上的嫁衣一起,綻開了一朵慘烈的鮮花。

沈樂手扶窗欞,長長嘆了一口氣。他看著趙孟瑛發出一聲痛極的怒吼,揮舞斷劍,向少女衝來;

看著他試圖抱起未婚妻,最後只取走了她喉頭的金簪,緊緊握在手裡;

看著他揮劍且戰且退,退入祠堂正廳;

看著他爬上屋樑,試圖居高臨下再射幾箭,再射死幾個韃子;

看著他幹掉了一個,兩個,三個,然後下面萬箭齊發,把他釘死在樑柱上,只有口中緊緊咬著金簪,到最後也不曾發出一聲慘叫……

看著整個祠堂里,所有躲藏的人都被搜了出來。男子被殺,婦女受辱,鮮血流滿祠堂,深深地浸入磚縫當中;

看著三進院落無一倖免,看著一個個婦女抱著幼童,絕望地跳進古井……

雲霧繚繞,光影明滅。沈樂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自己已經從記憶中退出,返回現代,都沒有回過神來:

是這樣嗎?

所以,被這棟古宅刻入磚縫當中,泥土當中,古井當中,念念不忘的,是這樣的結局嗎?

族人的鮮血流淌在古宅當中,族人的生命在古宅當中消逝。哪怕已經有一批人撤走,哪怕祖宗牌位、祭器都已經提前離開——

但是宅子還在這裡,對於這棟古宅來說,主支和旁支,富貴的族人和貧窮的族人,都是族中血脈,都是他呵護珍視的對象。

眼睜睜地看著族人們被凌辱,被殺戮,它會很痛苦吧……

「已經過去了……」

他伸手輕輕撫摸井壁。這些凸出的磚頭,曾經有鮮血流淌在上面;

這些蕩漾的井水,曾經溫柔地包容過族人,讓她們免於最後的凌辱;

這些沉重的泥土,曾經包裹著族人的骨殖——如果她們死在井下,沒有很快被打撈起來,或者之後打撈不仔細的話……

他輕輕嘆氣。井口寒霧沉浮,依依圍繞著他,似乎在發出痛哭,又似乎在發出輕輕的哀唱。

許久許久,沈樂回過神來,輕輕拍了拍筆筒:

「來,幫個忙。把模型再拿給我,讓我再封印一遍——這一次,我知道重點封印哪裡了!」

筆筒里一前一後,跳出兩個泥俑,扛起模型。沈樂邁步來到第三進,環顧四周,豎著地上的磚塊,走到二層樓角落的下方:

地磚上,纏枝蓮印記悄然浮起,不停閃動。沈樂凝神靜氣,鋪開精神力,奮力和整個院子溝通:

溝通到上面的小房間,溝通到那少女曾經站立的地方,溝通到她鮮血流淌的地磚,溝通到她嫁衣鋪展的所在:

他順著地磚上的纏枝蓮印記,一步一步,向內走去。

寒霧瀰漫,纏枝蓮印記從金色的織繡花紋,逐漸轉為血色,再轉為一個個鮮血凝成的腳印;

腳印延伸到房樑上面,鮮血再垂落下來,滴滴流淌。終於,化作一道旋風,投入沈樂身邊的模型,消失不見。

沈樂慢慢地在古宅里走著。每一塊磚縫,每一寸地面,那些男人、婦女、幼兒被殺害、被凌辱的地方;

那些老人,中年,青年人拿著門閂,拿著棍棒,抗擊到最後一息的地方;

那些父母張開臂膀,用胸膛抵禦刀槍,為子女爭取哪怕一秒鐘生命的地方;

還有那口古井,古井裡沉落的冤魂……

世易時移,冤魂大概早就轉生,只有這沉默的古宅守著當初的怨恨,一直不肯消逝。

沈樂在宅子裡慢慢走動,一縷一縷,把各色煙氣抓起來,塞進模型當中:

「你如果放不下,就跟我走吧……這棟大宅,該是人間的歸於人間,不要再打擾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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