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沈樂: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2/2)
而沈樂再次伸手按上去的時候,眼前一明一滅,再睜開眼睛,面前已經赫然換了個模樣。
古宅還是古宅,他卻並不在古宅之內,而是隨著人群,一起擁擠在古宅外面。
整個宅子張燈結彩,結著彩球的紅緞從宅門上方,一直蜿蜒到優雅的馬頭牆邊緣;
而三間大宅的宅門,更是裝飾的重中之重。宅門前,五階青石墁地,階前立著一對石獅子,獅子並非普通形制,而是腳踏浪花,海浪中有魚跳起;
沈樂擠到前方,伸手去摸,那石獅子的材料,甚至是細膩無瑕的漢白玉,天曉得是從哪裡拖來。
門楣上,「黃氏家廟」紅底鎏金匾額高懸,門簪嵌象牙雕螭吻紋,垂六角琉璃宮燈。
燈面上,十八學士登瀛圖筆觸細緻,燭火映照下,白石上的水波紋路流轉如真。
這會兒,三通大門,六扇朱漆大門已經全部敞開,一群中老年男子衣冠楚楚,在門口整齊列隊。音樂綿綿奏響,門內香菸繚繞,直涌到台階之外。
「哇哦……」
沈樂輕輕地讚嘆了一聲。古建築他也看得不少了,修復過後,透著一股嶄新模樣的古建築,他也看了許多。
然而,這種在歷史當中,新落成的高檔古建築,他還真是第一次看到,只覺得哪兒都富麗堂皇:
這是宗祠嗎?
新落成的宗祠嗎?
他們家……這時候是幾品官來著?
沈樂極力回憶著來之前看過的資料。沒等他想起來,裡面已經有人高喊一聲:
「吉時到!」
剎那間鑼鼓齊鳴,那群中老年男子集體轉身,各正衣冠,向祠堂內部走去。
沈樂夾在人群當中一起往裡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
正廳天井,十二座錯金銀燎爐,一對一對,森嚴羅列。
爐里香菸繚繞,沈樂也不知道到底是沉檀降速,還是各種配好的名香,只覺得煙氣熏得他頭暈眼花,只好快速退到邊上迴廊。
迴廊牆壁上,嵌著一排排小小的記事碑,上面銀鉤鐵畫,顯然出自高人手筆,詳細列載黃氏先祖事跡。
七階黑漆神道,從門口直抵神龕,供著始祖、本支祖先的檀木描金真容。
一群老男人來到神龕前檀木供案邊,分昭穆排班立定。
有人主祭,有人陪祭,有人獻爵,獻帛、捧香、奠酒,行動有條不紊。
看站在前面的那些人,身上各著官服,大概官銜都比別人高一些。
那些身穿布衣的,就只能在外面院子裡,甚至院子外面,聽著院內傳來的樂聲,拜、興、拜、興、拜、興……
連續重複三遍,終於禮畢,樂止退出。沈樂也跟著長長舒了口氣:
「我去,這祭祖活動,這也太整齊了……」
從頭到尾,只聽見唱禮聲,跪拜聲,袍靴颯沓聲響,餘外連咳嗽聲、笑聲、壓低的聊天聲都聽不見。
如果是國慶閱兵大典,或者春晚啥的,經過了幾輪排演什麼的,沈樂是不會覺得奇怪的。但是,只是一個地方家族的祭祖……
只能說,有資格到這裡來祭祖的族人,大概都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至少比較能控制自己?
祠堂里空蕩蕩的,正好方便沈樂背著手,在裡面慢慢逛。他一點一點,對比自己修復的現實古宅,和掃描儀記錄下來的暗之古宅:
嗯,暗之古宅,和現在這棟祠堂,長得還挺像的,只是空寂寥落了不知道多少倍,也遠遠沒有現在富麗堂皇。
沈樂靠近正堂的柱子,伸手摸了一把,再掐了兩下,驚訝發現,這柱子居然是鐵力木的!
好有錢啊!
這木頭是從南洋運來的嗎……
這麼粗,這麼重的柱子,都可以用來做皇宮、廟宇的大殿柱子了吧!
他慢慢地在祠堂里轉悠著,從檐角懸掛的鎏金螭吻鎮海獸,看到神龕前的一排青銅供器,再看到正廳中央的藻井。
那井心鑲嵌的圖案十分特殊,沈樂仰著頭眯起眼睛,左右轉動腳步看了半天,才看出是二十八宿星圖。
再仔細看,星圖光彩流離,稍一變幻方位,就有彩虹色的光輝,分明是螺鈿鑲嵌而成。這螺鈿他還親手用過,應該是夜光貝——
印象中,那個時代,夜光貝的來源,應該是三佛齊的進口貨?
「真有錢。」沈樂嘖嘖讚嘆,再看向樑上、牆壁上懸掛的各種匾額。
什麼「寶桂流芳」,什麼「龍溪傳芳」。還有一塊巨大的木匾,紅漆為底,黑漆描金的字體,詳細描述了重修、重建祠堂的過程……
「嗯嗯挺好的,能重建祠堂,聚攏大家一起祭祖,這是個大工程,至少在那個年代是件大好事——能極大提升家族存活能力。」
沈樂點頭讚許著,從第二進的男祠溜了出來,溜去第三進的女祠。
女祠裡面也剛剛散場,環佩叮噹,香菸繚繞,一片鶯聲燕語。沈樂站在那裡剛看了一會兒,眼前又是一明一滅:
「這裡!這裡!」
清脆的,歡喜的聲音,從女祠邊緣的牆角後面響起。沈樂加快腳步,轉過牆角,就看見一個白衣姑娘掩在牆後,手提花燈,不停招手:
「阿瑛!快來!快來啊!」
這是在跟誰說話?
沈樂向她招手的方向轉過頭去。急促的靴子踏地聲由遠而近,一個青衣少年閃身出來:
「珊珊!」
「你怎麼才來啊!我等你好久了!」
叫珊珊的白衣姑娘提高花燈,向他照了一照。燈影一閃,沈樂才看見她大約只有十三四歲,頭梳雙環髻,髻上各綴著一串雜寶花串:
就她閃身那兩步,光華之下,沈樂就看到了珍珠,水晶,硨磲,珊瑚……
再看她身上的衣服,雖然只是簡簡單單一襲素白,卻是暗紋白綾。燈光閃動,綾子上閃出松枝、竹葉花紋,低調優雅,兼而有之。
「大戶人家的閨女啊!」沈樂讚嘆。這身衣服,哪怕是在當年,也值個十幾——幾十兩銀子了吧?
再扭頭看青衣少年阿瑛,衣服也是暗紋青綾,腰間掛的那塊玉晶瑩潤澤,雕刻優美,屬於放到博物館去都能占個好位子的級別。
他伸手去拉女孩子的手,珊珊笑著一躲:
「走啦!陪我去走橋!再不去,清風樓邊上就擠滿人了,看不見他們掛的海神燈了!」
兩人肩並著肩,各提一盞花燈,匯入人群。上元夜,花燈節,大群大群的女子滿頭珠翠,身穿白衣白裙,在街上遊玩。
她們排成長長的隊列,從一座橋走到另外一座橋,伸手撫摸橋柱:
「走百病!走百病!」
「百病不生!沒有腰病腿病!」
「康健平安!」
上橋,下橋,沿著長長的青石板路走一大段,再上一座橋,再下一座橋。
刺桐市的上元夜,夜風柔潤,幾乎已是吹面不寒楊柳風。兩人連續走了三座橋,珊珊已經臉頰紅撲撲的,臉上微微有汗。
青衣少年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花燈,遞過一塊帕子:
「來,擦擦汗。你不是要去看清風樓的燈會嗎?走,我知道一條小路,過去特別方便!」
小路其實也沒有那麼方便。上元夜萬人空巷,原先順暢的小路,也是人頭攢動,擠得到處都是人。
珊珊跟著阿瑛在巷子裡鑽來鑽去,好不容易鑽出巷口,一隻手就落到了她發頂上:
「低頭!就這樣彎著腰走!別抬頭!走!繼續走!」
她依言彎著腰,幾乎靠在青衣少年身上,在人群里小心鑽來鑽去。少年衣袖展開,遮住她頭臉,衣上的薰香氣息撲鼻而來,熏得她心頭撲撲亂跳。
好容易走出十來步,頭頂上的手臂挪開,在她手肘上一托:
「好了。轉身,看!」
「哇!」
珊珊眼睛一亮,脫口驚呼。就連沈樂也稍稍驚訝了一下:
一條光華爍爍的游龍,從街邊,從巷口,蜿蜒遊動,一直延伸向前。再仔細看,那游龍竟然不是紙紮的,而是半透明的蚌殼磨成,裡面光彩橫生;
沿著龍頭的方向極目望去,整條街上,彩燈累累懸掛,何止萬盞。道路盡頭,一棟彩樓巍然矗立,賓客如雲,銀燭高燒:
「看,清風樓到了!」
清風樓的高度,在那個年代,幾乎已經是地標建築。樓分八角,三層飛檐,一共24盞宮燈高高懸掛。
而樓頂中央,更是高高懸掛著一盞彩燈,用南陽玳瑁片作畫屏,內置磁針指南裝置,隨著熱氣流的旋轉,航海圖景冉冉呈現。
「好漂亮啊!」
珊珊仰頭觀望,雙眼亮晶晶的,顯然被這一片燈火攝住了心神。樓中,忽然傳來一聲喝彩:
「好!」
「好!」
有夥計手執長杆,挑下一盞宮燈,送到二層欄邊的一個少年手裡。少年高高舉起宮燈,滿是意氣風發神色。
珊珊盯著那宮燈,滿臉羨慕,差不多連呼吸都屏住了。阿瑛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忽然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為你贏一盞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