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缺了至少一半的不明物體,到底該怎(2/2)
刨石頭!
一片一片搬開石頭,一塊一塊用刷子刷土,從裡面刨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拍照,取樣,裝袋,貼標籤……
碎骨頭要裝袋,灰燼要裝袋,不明碎片要裝袋,連屎也要裝袋——
「為什麼不帶走?糞便是很珍貴的文物,能獲得非常多的信息,比如當時的人類吃什麼……可惜保存下來太少了!」
老教授一邊回答,一邊親自動手,用小刷子從灰堆裡面刷出一坨……
仔仔細細地刷出形狀,小心翼翼地用小鏟子鏟起來,放進密封盒,努力不讓它的形狀被震歪、震散一點點。
從頭到尾,眼神專注,手法細緻。沈樂蹲在旁邊,嘴角抽搐不已:
哪怕理論上知道這東西的重要性,哪怕這一坨經過了上千年的風化,已經沒有任何味道了,他的每一根神經都還在拼命抗拒:
我為什麼要看見這個!
我為什麼要蹲在旁邊一直看著教授動手!
重金求一雙啥都沒看過的鈦合金狗眼啊啊啊啊!
求也是求不來的,沈樂並沒有能力讓時光倒流。但是,很快,高聲的呼喊就從山樑另一邊響起,拯救了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這邊!這邊發現了墓穴!」
沈樂跳起來就往對面竄。墓穴這種東西,雖然那啥了一點,但是,比屎堆還是好多了的!
他翻過山樑,衝到另一邊的半山腰。山坡上面,三個學生圍繞著一個教授,正匍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搬石頭:
沈樂越過他們肩膀看了一眼,就明白他們為什麼確認,這裡應該是墓穴。
地面明顯修整過,石塊儘量堆成規整的形狀,哪怕之後被風沙掩蓋,也能看出一個約略的錐體,下方是小小的長方形墓穴;
而他們挖開的那個部分,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正在一點點露出花紋。甚至不用細看,沈樂就能知道,這塊石頭,多半是墓志銘之類的存在。
它上面的花紋,是一個一個連續的方形啊!
「公以隴西健兒,弱冠從戎……」墓志銘露出得越來越多,於教授已經停了手,眯著眼睛,開始努力辨認上面的文字。
他一隻手舉著放大鏡,仔細觀察方形石塊上的花紋,另一隻手拿著小小的皮球,一捏一捏,吹開上面的沙土:
「戍邊……這個字看不清……載……唉,從隴西到這裡,最好的半輩子,都留在和田了啊……」
這塊墓志銘並不算大,也就三尺方圓,石質卻是細膩異常。沈樂還不能確定,老黃竄過來,用鼻子嗅了嗅,忍不住小聲讚嘆:
「和田玉啊!哪怕玉質不怎麼好,也是和田玉啊!用這個來做墓志銘,真是……真的是……」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眼巴巴地看著這塊石頭,好半天,一橫心一跺腳,扭頭跑走。
沈樂目送他離去,悄然嘆了口氣:
相比這塊石頭的玉質,它裡面凝結的靈氣,才是最吸引妖怪的吧?
也許是山川的靈秀,也許是戰友們真誠的哀悼,留在這塊玉石上,經年累月,吸引附近的靈性,變成了一塊讓妖怪心動的美玉。
像老黃這樣,它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抱著這塊石頭曬月亮,修行個百八十年,他的修為就能往上猛躥一個台階,瞬間達到千年大妖的水平。
當然,前提是他抱走這塊石頭,沒被發現,沒被攔下,也沒被打死……怎麼可能?
這是戰士的紀念,也是戰士的勳章啊!
於教授並沒有感覺到老黃的心緒波動,他甚至沒有感受到,這塊墓志銘上凝結的力量。他只是全神貫注,細細看著上面的刻字:
「矢盡弓折,猶揮斷刃;日墜星落,終隕邊塵……唉……」
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啊!
然而,這裡的戰士,又有哪一個,不是戰鬥到最後一刻?
「老師,這好像是個衣冠冢。」
老教授一個字一個字地摸完墓志銘,輕聲長嘆。身邊,一個學生小聲道:
「我們看了一下,好像沒有遺體,一點也沒有……」
沈樂默默閉了一下雙眼。剛才趕到這裡的時候,他就有感覺了,大地為他勾勒出了墓穴的樣子……
那個墓穴很小,實在太小,小得根本放不進去一具棺材,也放不進去一個體型正常的成年人。
然而,他還是希望,這個墓里好歹有點兒什麼,逝去戰士的同袍們,好歹能搶回來點兒什麼……原來,什麼都沒有嗎……
「老師,這裡有一點碎甲片……」
「這裡有一塊織物,看不出是什麼……」
「這個……箭頭?」
「這是斷劍嗎?也碎得太厲害了吧……」
沈樂探頭看了一眼,也只能嘆息。安西四鎮,一直處於資源匱乏的狀態,特別是安史之亂以後,和長安隔絕,幾乎得不到任何人力物力的補充;
在這種烽燧駐守的話,一點點物資,大概都需要非常珍惜地使用吧。
那塊被指認為斷劍的金屬片,看起來,只有半根手指那麼長,想要做一把小刀都太小了一些……
也許,只有這么小的殘片,才能被當成紀念品,放入衣冠冢當中吧?
學生們口罩手套,全副武裝地蹲在旁邊,唯恐自己口水噴在文物上,污染了這些物件。
他們分工合作,拍照,取物,封裝,記錄,一件一件,把衣冠冢里的東西挪開。層層挪到最底下,終於有了個大發現:
「這裡有個盒子!盒子裡裝的,應該是貴重物品吧!」
「希望是家書!」
「如果是家書就最好了!」
「封賞的文書也行啊!」
學生們小聲議論著,趴在坑邊,雙手把盒子捧出墓穴。於教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不斷指揮:
「動作輕一點!穩一點!不要開蓋子!不要在這裡開蓋子——哎——」
考古隊的成員,哪怕是學生,也擁有豐富的經驗,當然不會在這時候手賤。
奈何在墓穴里埋了一千多年的盒子,本來就不怎麼牢固,稍微一捧,盒蓋就自己應手而起,把盒底落在下方:
一塊發黃髮脆的絲帛,和上面濃墨寫成的文字,就這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今歲河湟粟熟……乃知兒部移防于闐……三郎去時方四歲,今已能挽五斗弓矣……」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對於長年累月,駐守于闐的戰士們來說,烽火又何止三月?
而這跨越千里沙洲,才來到手中的家書,又怎能不被戰士如性命一般珍藏?
沈樂似乎能跨越千年,看見這個戰士把珍貴的家書放在盒子裡,壓在枕下。
只有最艱苦、最寂寞的時候,才會在大漠冷月之下,映著篝火看了又看……
每看一遍,戍守邊疆的心,就堅定一點:
熬下去,熬下去!熬到換防,熬到歸鄉——要光宗耀祖,要出人頭地,最起碼,不能給家裡丟臉!
他一直在這裡熬到了戰死。
他再也沒有歸鄉。
「真可惜……」
沈樂閉上眼睛,展開精神力,輕巧地在這塊絲帛上拂過。
絲帛上的氣息淡到幾乎沒有,和頭盔上,和他在這裡挖出的金屬片上,氣息完全不同,也完全不能互相應和;
也就是說,這絲帛的主人,和頭盔的主人,並不是一個人,絲帛的主人,也並沒能夠留下靈性的痕跡。
這也是正常的,千百年來,無數人來了又去,能夠凝聚出靈性殘痕的人少之又少,這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還有一點點萬分之一的幸運……
他在這片烽燧轉來轉去。時不時地閉上眼睛,感受大地給予他的反饋。
這片地方,留下的痕跡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光墓穴就有幾十個,密密麻麻,連成一片;
按照考古隊的工作效率,十天半個月是干不完的,甚至兩個月時間,也只能大致判定文物區域,並且開掘幾個5*5米的探方,大致挖掘一下。
沈樂自然不可能無止境地陪著,於教授他們也不好意思一直讓他陪,三天之後,得知他要找的金屬片全部找到了,就直接趕了他走:
「你去修你那個金屬片!我們這邊還早著呢!我們要申請人手,機械,大批的人過來幫忙不要耽誤你的事兒!
——等你把這批東西修好了,沒準,下次還能給我們指方向?」
沈樂只能收拾起古宅,在學生們戀戀不捨的目光之下,掉頭返回。
他先去看望了一下雲鯤,得知雲鯤還在無休無止地訓練,研究者們對飛彈飛出過程中的空間變化,仍然沒有摸到門檻;
再回古宅轉了一圈,很高興地看到周圍已經變成了旅遊街,貓妖開的健身瑜伽館、紙紮匠開的紙人館,各式各樣,琳琅滿目;
最後,一頭扎回研究所,對著面前一堆金屬碎片,開始發呆:
「所以你們能不能行行好,告訴我你們原來是啥?——或者,至少,告訴我你們原來是什麼樣子的,那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