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燈心當中,落下一點焰光,瞬間就點(1/2)
第548章 燈心當中,落下一點焰光,瞬間就點燃了整座大宅!
沈樂幾乎下意識地閉住了呼吸。香……太香了,香得都快要讓人暈過去了!
傳說中,高濃度的吲哚會有濃烈的臭味,而稀釋一千倍以後就是茉莉花香……
所以我聞到的,是濃烈的花香,因為香料太過密集,已經凝聚成了臭味的氣體嗎……
不……我不要……等等,這不是香水,四下里煙霧騰騰,是焚燒的香料,是……
沈樂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楚香爐裡面的燃料。就這一步,腳尖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低頭一看,腳下是厚重緻密的地毯,寶石一般的絢麗圖案凝聚在中心,向四周探出繁複而華美的花朵。
花朵一直延伸到四邊,又以棕櫚葉、玫瑰、鬱金香、各種各樣植物的變形,凝聚成寬敞的邊緣鋪設。沈樂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波斯伊斯法罕地毯……」
這種地毯,以真絲為經線,最細緻的羊羔毛作為緯線,密密編織。
眼裡的地毯線條,肉眼幾乎辨認不出經緯,沈樂蹲下去摸了一把,指尖的觸感細膩柔軟,就算趕不上羊絨,穿在身上大概也不會覺得硬。
這個緻密度,至少也在130結/10厘米以上,可能還更高!
他曾經聽導師說過,這種地毯,現在土耳其還有得賣,一張2米*2米的高緻密度地毯,隨隨便便就是好幾萬。而這裡的地毯……
這裡的地毯……
地毯花紋當中,時不時閃過燦燦光華,不用細看,沈樂也知道,這裡面摻入了金絲銀線。
而且它還極厚,非常厚,一腳踩下去,半個腳掌都陷在地毯里。
所謂「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蹋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
這種厚度的地毯,「一丈毯,千兩絲」絕不是說笑,至於價格什麼的,反正沈樂手握好幾個小目標,是絕不敢在家裡這樣鋪地毯的……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再走了一步。前面兩根柱子旁邊,各立著一個大鼎,光彩耀目,香菸裊裊,正在焚燒他所聞到的香料;
靠得近了一點,他越發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了,總之脫不了沉、檀、速、降,還有龍涎香之類的玩意兒。
倒是旁邊的一座屏風,看得他目瞪口呆:
這是沉香吧?
這一定是沉香吧?
這股幽幽的香氣,哪怕在濃烈的焚香當中,仍然堅持透出來,宣示它存在的,只能是沉香吧?!
這麼大的沉香屏風……兩米高,展開來五六米長……換到現在,已經不是買得起買不起的問題了,是有沒有這麼大木頭的問題了……
「接著奏樂!」
「接著舞!」
一聲豪闊的呼喊撞入沈樂耳際,差點兒把他沖得往後仰了一仰。
沈樂循聲看去,就看見一隊舞姬,走到庭院正中,雙臂展開,極速旋動。雙袖高舉,長袖、彩帶繞身旋轉,如飄風,如雲霧。
周圍一片高聲喝彩,還有幾個高鼻深目的海客交頭接耳,小聲讚嘆:
「也就是蒲家,能蓄養這麼好的波斯舞姬了……」
「噓……」
「哪裡全是波斯舞姬,你看左邊第三個,她是黃家的姑娘……你再看第二排右邊第一個,那是姓趙的,正宗的金枝玉葉……」
沈樂心臟狠狠向下一沉。
這就是蕃商麼,這就是把整個刺桐城賣給韃子,站在滿城百姓血肉之上,站在整個東南沿海的海貿上吸血,達成自己榮華富貴的蕃商麼?
黃家的姑娘,哪怕是旁支,那也是這座城市最精華的幾家士紳家的姑娘……
還有趙家的宗室女……他之前查過資料,宋末刺桐城破,元軍在這裡進行了大屠殺,宗室子弟幾乎殆盡……
然後,宗室女眷,卻被保留了下來,豢養如奴僕,驅使如歌姬麼?
他慢慢地往前走。入目一片繁華,牆面上掛著阿拉伯風格的鎏金銅鏡,來自東南亞的犀角雕版;
案几上擺著仿阿拉伯造型的鎏金鏨花銀執壺,掐絲琺瑯嵌寶石盤,清澄透明、帶著花紋的鈷藍玻璃碗,看上去是敘利亞那邊的產物;
桌上陶瓮里,侍者正在撈出大塊大塊,燉得顫巍巍的牛肉,大量香料的味道撲鼻而來。沈樂抽了抽鼻子:
胡椒,肉桂,這是什麼玩意兒?哦,看到了,是藏紅花,如果不是他跟著導師去吃過客戶的宴請,還真不認識這金貴玩意兒……
好麼,全都是進口貨,都是東南亞,甚至兩河流域那邊進口的香料,在這裡不說價值千金,一鼎一金是最起碼。
另外有侍者推來烤全羊,半跪在賓客面前,為賓客削取客人想要的部分,奉上石榴汁佐餐。
旁邊高腳金盤裡擺著的甜點,沈樂仔細認了認,勉強認出了蜜漬椰棗和無花果乾……
就這異鄉風格的一席,在阿拉伯世界也還罷了,在刺桐城要擺出來,沈樂簡直不敢想像它的價錢。
就這樣,看主人和客人的神情,卻好像天天如此,只是一場尋常歡樂。
沈樂輕輕倒抽一口冷氣,儘量放輕腳步,在周圍繞了一圈。
大宅還是熟悉的格局,前後三進,左右兩排護厝,都是沈樂親手修過的樣式;
但是,所有的安排,卻已經完全兩樣。
第一進左邊,被修成了一個禮拜堂,裡面軒朗寬闊,用大食銅胎畫琺瑯禮拜龕,地鋪波斯瓷磚;
第二進,就是現今主人宴客的廳堂,第三進是女眷住所,而左右兩條護厝,左邊安置護衛家丁,右邊安置歌姬舞女。
沈樂繞過右邊那條巷子,走進小房間,就聽一個老嬤嬤的聲音在不停斥責:
「吃了主家的飯,就要感主家的恩!——別以為你們都是什麼金貴人兒,什麼大家閨秀,你們能落到現在這地步?
——下腰!下腰!把腰彎下去!往下壓!還有你!跳起來!中午沒吃飯嗎?!」
接著是颼颼的鞭子破風聲,年輕女孩兒的痛呼聲。停一停,又響起了中年女子殷勤的,謹小慎微的勸說聲:
「嬤嬤消消氣。這些姑娘都是要陪客人的,打壞了不好看——您老歇一歇,這裡我來,我來……」
沈樂不忍再聽下去,加快腳步,又走回了主廳。
歌舞未散,酒宴猶酣,然而,主人不知何時已經退席,正在一個年輕男子攙扶下,走在安靜的迴廊當中:
「父親,我們是不是……要稍微收斂點兒?畢竟現在已經改天換地了,今上已經禁了海貿,傳聞對我們家……」
那個年輕男子滿臉憂慮,輕聲詢問。身邊,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腳步一頓,用力甩開他手:
「這你就不懂了!——皇帝怎麼了?皇帝也要吃飯!皇帝也得手裡有錢!他年年打仗,月月打仗,遼東在打,西北在打,哪裡不要錢?
咱們執掌海貿這麼多年,一年要給朝廷賺多少!禁海也就是一時的,等那些余寇殘部全都清理乾淨,總要重開!」
「可是父親……家裡的錢……」
「越是這時候,越要鋪出場面來。」中年人拍拍兒子手臂,口氣語重心長:
「沒錢,誰跟你做生意?沒錢,誰跟著你出海?怎麼讓人知道有錢?就是靠這樣宴請,這樣花錢給人看——
什麼時候謹慎簡樸了,一個銅板都算著花了,什麼時候咱家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說到這份上,年輕男子終於無話可說,低頭不語。父子倆腳步沉重,慢慢走過廊道,走到第三進的住處。
中年男人伸展四肢,慢慢躺倒在臥榻上,長嘆一聲:
「唉……」
說是說只要撐下去,總會有開海的一天,總會有他們這些蕃商被啟用的一天,可是……
可是……
這一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來呢……他們蒲家,又能撐到什麼時候?
大元治下的日子真好過啊……先祖蒲壽庚,,被封為昭勇大將軍,任福建廣東市舶事,那時候的日子真好過啊……
那時候的蒲家,才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就連下棋,都是專門開闢一個園子,用三十二名美女手執黑紅棋子名牌,聽弈棋者號令進退,至今都傳為美談……
他緩緩閉目睡去,只留下沈樂站在邊上,臉色陰沉。左看,右看,想要找個錘子把他打死,想要找把刀把他幹掉。
這傢伙怎麼還不死呢?
這個可惡的家族,叛宋媚元的家族,怎麼還不亡呢?
朱元璋到底留了他們幾年啊……為什麼不是一立國就幹掉他們啊,難道是事情太多了,沒想起來?
他在大宅里轉來轉去,搜腸刮肚地想。奈何既想不起來明朝是哪一年動手,又沒能從賓客、僕役嘴裡,聽到當今的年號。
想要走出大宅,去街面上看看,卻又有一股奇特的力量約束著他的腳步,沒法讓他離開一步——
那你倒是快一點啊!
快點讓我看到結局也行?
沈樂團團亂轉,一直轉不出大宅。轉到第三圈,忽然看到舞姬群里那個黃家的姑娘,被大宅主人的兒子摟在懷裡,喁喁說話。
沈樂小心上前幾步,就聽那個年輕人低聲道:
「蓮娘,再過半個月,我就要成親了。等成了親,我就向父親討了你,讓你做我的妾室,好不好?到時候,你就不用去陪客人了……」
蓮娘半低著頭,臉上紅暈涌動,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好半天,才聲如蚊蚋,輕輕回答:
「只怕大娘子嚴厲……」
「沒事,沒事。法蒂瑪性情溫柔,待人最好。如果你還是怕她,我有一所小宅子,只是沒法子每天來看你……」
他們挨在一起,低聲細語,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沈樂總覺得蓮娘身體有些僵硬,臉上也笑得有些勉強。
然而,每次她抬起頭來看向年輕男子,卻還是眼神纏綿,深情無限的樣子,讓沈樂不由得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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