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燈心當中,落下一點焰光,瞬間就點(2/2)
然而,每次她抬起頭來看向年輕男子,卻還是眼神纏綿,深情無限的樣子,讓沈樂不由得自我懷疑:
「難道我看錯了?——算了,我肯定是看錯了吧,反正我這種單身狗,對這方面也絕對不擅長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又往外走,打算尋找一個場景變動的契機。沒走兩步,外面天崩地裂般一聲爆響!
「誰!」
「幹什麼的!」
「進去!進去!進去!」
「官府辦事,閒人勿擾!閃開!」
「跪下!」
「老爺明鑑,我不是蒲家的人啊!我是來赴宴的!」
「跪下!都跪下!這會兒誰搭理你!」
呵斥聲,怒罵聲,哭喊聲,擾攘聲,響成一片。軍人的鐵靴轟隆隆隆踏破宴席,踏在軟厚花氈上,踩出一個一個黑黑的泥印,絕無顧惜。
也就是剛剛開國不久,這些兵丁的軍紀還有點兒。
雖然偶爾拿起小件往懷裡揣,摸兩把漂亮的姑娘,還不至於當場就開搶,當場就拽了女子進房間。
但是,剛才紙醉金迷、繁華富貴的景象,卻已經半點都看不見,石榴汁潑翻地面,陶瓮連著牛肉打翻在氈毯上,鈷藍色的琉璃碗碎成片片。
之前把沈樂熏了個好歹的香鼎,整個被推倒在地上,半鼎香灰灑在階前,又被潑了一大桶水,踏成一地泥濘……
「好貴啊……這可是波斯地毯……」沈樂心疼得有點哆嗦。也就是他在一段記憶當中,啥都做不了,要不然,他真想抱起東西就走:
還有那個琉璃碗,那也是有資格進博物館的!
進博物館的!
沈樂繞著宅子轉來轉去,左看右看。等他趕出去的時候,整個宅子已經被搜了一遍。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押跪在前堂,聽一個官員宣讀文告:
「詔曰……蒲姓者毋得仕宦……」
這官員不知道是哪裡人,口音怪裡怪氣,沈樂也是連猜帶蒙,再配合他讀過的文史資料,才能勉強聽懂。
然而現場眾人卻是一聽就懂,特別是蒲家子弟,頓時哭聲大起。喊冤者有之,求饒者有之,哭訴者有之——
但是那又怎麼樣?
還沒有讓你們用命去償呢!
那麼多條命!
那麼多人!
沈樂握緊拳頭,惡狠狠地盯著現場看。官員讀完了大概是詔書的東西,又換了另外一份文告,開始朗讀:
「沒收宅邸……商行……碼頭……」
那個中年男人身子一歪,軟軟地倒在地上。沈樂甚至可以讀出他的心理活動:
完了,一切都完了。不許入仕,不許做官,沒收家產——這是要把蒲家往死里逼啊!
逼死,逼到泥里,逼到最低處,再也翻不了身……
文告讀完,官員抬手一揮,兵丁們立刻擁了上來,如狼似虎地推搡著人往外走。
有些乖乖配合的,喊著自己只是客人的,僅限於推搡——大概免不了要去牢里走一遭,等待家人帶錢來贖;
而有些明顯是主人家的,身上挨的踢打就多了許多。甚至,那個中年男人稍稍爭辯兩句,一抹刀光掠出,鮮血立刻噴濺在階下……
「殺得好!」
沈樂握拳一揮。這一刀下去,現場立刻噤若寒蟬,那些旁支子弟,那些家中僕役,人人低頭。
片刻,領頭官員交出文書,和身邊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帶人離去。
只有和他說過話的低階官員被留了下來,仰頭看著面前的廳堂,嘴唇翕動,神情若悲若喜:
「列祖列宗在上……這宗祠……終於回來了……」
他仰望許久,臉上清淚兩行,滴落塵埃。身邊的兵丁當中,也有人低頭拭淚,有人握拳抵著口鼻,強忍住沒有嚎啕大哭。
那個低階官員發了好一會兒怔,抬手一揮:
「動手!」
一聲令下,頓時有人把蒲氏子弟一個個拖出人群,拽往門外,顯然是要另外處置。
中年男人的屍身也在其中,拖下台階,拖過門檻,拖出長長的一條血痕,如同用鮮血在這宗祠畫上一個終止符。
僕役們噤若寒蟬地看著,誰也不敢發聲,直到蒲氏子弟全被拖走,有人開始清理僕役,才有個少女驚叫一聲,奔出人群:
「清伯伯?三房的清伯伯?我是阿珍啊!我是五房的阿珍啊!!!」
阿珍……沈樂循聲望去,正是宴前作胡旋舞的舞姬之一,後來被宅邸主人之子摟著說情話的蓮娘。
原來你叫阿珍,原來,你一時一刻,也沒有忘了你叫阿珍……
沈樂胸口一悶,忽然有一種淚水想要湧上來的衝動。
他奮力眨了幾下眼睛,仰望房頂,好一會兒回過神來,就看到那個官員盯著少女,神色驚訝:
「你是阿珍?你是……維安的女兒,那個乞巧節生下來的阿珍?你爹不是說你走丟了麼?你走丟的時候,才這麼一點點大……」
他比了一個高度,才到他自己胸口。少女噙著淚水,用力點頭:
「我不是走丟的,我是被拐的……被拐走,賣到這裡……天幸遇到伯父……伯父救我!」
她撲地跪倒,連連叩首。那個黃姓官員沉吟片刻,上前挽起她,帶著她往裡走:
「阿珍你在這裡待了幾年了……」
沈樂輕輕鬆了口氣。謝天謝地,這個被拐賣的姑娘,終於可以回家了……
紫雲黃氏是當地大族,他們家殺回來了,家裡出了做官的人,就算這姑娘的父母過世,她的生活總有人照顧……
過些年,事情冷一冷,說不定還能找個良人,終老一生……
可惜,那個姓趙的姑娘,大概只能零落成泥,最多領一小筆遣散費,自謀生路了……
他安安靜靜地站在大宅門口,看著人進進出出,看著兵丁們搬動財物,登記造冊。好半天,後宅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不要——」
沈樂拔腿朝里奔跑。只跑過半進宅院,就看到那個黃姓官員緩步走出,一邊走,一邊對身邊的子弟說話:
「阿珍身淪賊手,不願有辱家門……自盡全貞……要好好安葬,可以的話,要給她申請旌表……」
沈樂怔在原地,全身發冷。自盡全貞……自盡全貞!
她但凡想要自盡,何必出來和你們相認,她但凡想要自盡,何必大喊「伯父救我」!
為了家族的清名,為了家族的女孩兒不被玷污,你們,就是這樣讓她被自盡了嗎?!
好半天,他一個激靈,拔腿狂奔過去。一間間房屋,一根根房梁,連古井裡也探頭尋找了一遍。
一口氣找到第三進,那根陰森森的房樑上,那根黃氏年邁婦人無法逃生,曾經集體在此自縊的房樑上,高高地懸著一具身體。
下面,一群少女正一邊哭,一邊努力地抬過桌子,踮起腳,把她往下放……
沈樂從她們身體的縫隙里仔細看去。轉了一個方向,再轉一個方向,赫然看到她後頸上的紅痕。
那紅痕不是U字形,而是在頸後交叉……交叉的紅痕,是勒痕,不是縊痕!
她不是自盡的!
不是自盡的啊!
沈樂一時茫然。他怔怔地站在房梁下面,站在窗前,一幕幕景象在面前縱橫交錯:
一時是珊珊金簪刺喉,從屋檐上撲下,墜地身亡;
一時是祠堂里躲藏的女子被侮辱,被殺害,前赴後繼,投井身亡;
一時是元軍破城那日,祠堂里一排一排,早早上吊的老婦;
一時是面前被勒死的少女……她不叫蓮娘,她叫阿珍,被拐賣這麼多年,她一直記得她叫阿珍……
「吃人……都是吃人……」
他低聲喃喃著。身邊的喧囂聲漸低漸弱,整個宅邸經過這一番擾攘,已經復歸於安靜。
沈樂緩步走在宅邸中,除了阿珍的遺體,宅邸里乾乾淨淨,半個人都沒有,只有一扇一扇房門交叉貼了封條。
然而,看在沈樂眼裡,卻有不知道多少具屍體,到處橫陳:
曾經是宅邸主人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身邊的年輕男子……
和中年男人長得很像的老年,中年,青年,少年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鮮血橫流。有的被砍掉了頭顱,有的被利刃穿胸,有的被白綾勒死。
滿地鮮血,滿地惡臭,和不曾散去的濃烈香味,合成了古怪的,讓人心悸的味道。
「都死了嗎……也好……」
沈樂不知道自己是在想著,還是已經說出了口。
只知道霹靂一聲,直落屋瓦,從屋檐上浮起一根杆子,然後是一盞宮燈,一盞銀絲纏繞玳瑁畫片,上有航船景象浮動的走馬燈:
燈心當中,落下一點焰光,瞬間就點燃了整座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