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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1章 一日去夷州,千載不得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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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浩蕩,海水滔滔。

以晉安郡——也就是現在的福州、泉州、廈門一帶——到夷州的距離,也就是過個海峽的事兒。

天氣不好,可能需要比較大的船才能過去,天氣好,小漁船也能橫渡。甚至,極限情況下,體力夠強、水性夠好的人,徒手都能游過去……

即便如此,沈樂飄在船頭,看到的,也是一張張愁眉不展的臉。雖說樹挪死,人挪活,那也要看怎麼挪:

剛剛在一個地方安定下來,細軟積蓄拿出來買了田地,家族人等篳路藍縷蓋好了房子,一季一季的出產,勉強填上了虧空,整個家族重新走向上升通道。

這個時候,忽然又遭遇了一波大的襲擾,家族力量損失慘重,以至於不得不出奔夷州,這種情況,宛如小鳥拔羽,新樹搖根——

每一次搬遷,對家族的底蘊,都是一次極大的損傷。

更不用說,從會稽郡搬遷到晉安郡的時候,家族總共遷徙了三四千族人,上萬佃戶、僕役;

而經過晉安郡的襲擾,他們能搬到夷州去的,只剩下兩千族人,三千佃戶——

剩下的佃戶,要麼傷亡慘重,要麼大量逃散,要麼,沈家已經失去了對他們的控制力量,沒法強制他們搬遷了:

反正都是給地主種地,在哪兒種不是種呢,為啥要搬來搬去?

而對於沈家來說,特別是對於族長來說,減少的每一個人,都是一片陰霾,沉重地壓在他們的心頭:

這麼點人,在夷州島上,能過得下去嗎?

事實上,確實非常艱難。登陸只是一個開始,而不是安寧的結局。這個時候的夷州,還是真正的蠻荒之地,是當年衛溫、諸葛直帶著上萬士兵,都沒能紮根的土地。

茂盛的森林當中瀰漫著瘴氣,哪怕有沈樂曾經的教導,不許喝生水,燃燒艾葉驅蚊等等,族人們還是紛紛病倒,發熱、寒戰。

而當他們動手開墾土地時,更是要與島上土著部落正面衝突,遭到他們頻繁而兇猛的襲擊……

從頭到尾,沈樂只能無力地看著,揪心著,卻半點幫不上忙。看著一支支淬毒的箭矢,自叢林間射出,射在開拓者們身上;

看著沈家健壯的男丁,體弱的婦孺老幼,一個個倒下;

看著他們艱難地開墾水田,種下稻米,卻在即將收穫的時候,被島上的土著衝出去搶掠;

看著他們努力搭起的房屋,一個夏天,要被幾次颱風颳倒……

「唉……這個年代的夷州,還是太不適合生存了……難怪……」

到了最後,沈樂也只能發出這樣一聲嘆息。難怪後世,要到明末時期,鄭芝龍組織移民,才有大量移民挪過去墾荒,才有20萬人左右的漢人,在那裡組成漢人政權……

難怪幾次衣冠南渡,那些世家大族,寧可和閩粵沿海的土著打得頭破血流,打出一次又一次土客之戰,都不願意搬到夷州去……

可是現在後悔也晚了。整個沈家,已經無力再大規模遷徙一次,只能如同驚濤駭浪中倖存的一葉扁舟,在這座海島上掙扎求存。

三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十幾年過去了。一個簡陋的寨堡終於建立起來,可以庇護家族,而開墾出的水田,所產糧食也足夠養活全族,家族再一次走上了向上的軌道。

可是,沈家為此,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最初登陸的兩千族人,在疾病和衝突中,已減員近半……

而當年帶領大家一路南遷,在老族長過世後臨危受命,又艱難支撐起夷州基業的族長沈炯,因舊傷復發,加上長期勞累和瘴癘侵襲,終於一病不起。

昏暗的竹屋內,油燈如豆。族中的重要人物都圍在榻前,面色悲戚。

沈樂默默站在床邊,看著這個因為他一念之懶,只能獨自掙扎的族長,看著他蠟黃的、深深凹下去的臉頰,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青年,不到十年,已經形銷骨立,氣息奄奄了……

沈炯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的存在。此刻,這位快速衰老,顯然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族長,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停留在屋頂的茅草上。

目光空洞而遙遠,仿佛透過屋頂,看到了為沈家人引路下海,帶他們縱橫海波的星辰,也仿佛看到了少年時節,無憂無慮的故鄉。

良久,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周圍人要努力彎腰,才能聽清他的話語:

「吾……怕是回不去故土了。死後,把我葬在高處,面朝西北……讓我……能望著家鄉……」

周圍一片安靜。床頭站著的幼子,床尾抹著眼角的妻子,都拼命忍住了哽咽,想要勸慰,又開不出口。

只聽得沈炯沉重地喘息著,一聲艱難過一聲,好半天,他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亮得灼灼如火:

「還有……按老宅的樣子……給我燒一個……陶屋……放在墓里。要……要一模一樣……」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手無力地垂落。整座大屋裡,強自壓抑的哭聲,再也忍不住爆發了起來。

老宅,老宅的樣子……

誰不想呢?

搬到夷州來,是迫不得已,是避難,是為了保存家族實力。如果可以,等熬過這一輪戰火,他們還是想要歸鄉的……

和老宅一模一樣的明器,指引著魂魄歸鄉的道路,也指引著家族子弟遙望家鄉的目光……

這個要求,在當年,在沈家還在會稽郡的時候,那是一點也不難做到。沈家自己就有瓷窯,工藝精美,不說冠絕一郡,也在郡中有赫赫聲名。

這麼一件明器,家族的工匠,最多一兩個月就能燒成——

然而,流落海外多年,哪裡還有能燒制精美明器的瓷土,釉料,和條件足夠的瓷窯?

沈家現有的條件,只能燒制些粗糙的陶碗瓦罐,如何能復原那記憶深處、結構繁複的江南宅院?

甚至,連最好的制瓷匠人,都殞身在了戰火當中。而那個人倒下的時候,甚至並不是在製作他珍愛的瓷器——他在水田當中插秧,然後,死於一支暗中射出的毒箭……

「族長念著老宅啊……」

「可這夷州,哪裡去找會燒明器的匠人?」

「就算有匠人,誰還記得老宅具體什麼樣?這麼多年了……」

眾人議論紛紛,一籌莫展。好半天,屋角僻靜處,一個從頭到尾,幾乎都在沉默的年輕人站了出來:

「我可以去跑一趟。我翻過家族留下的圖冊,裡面有老宅的草圖,雖不精細,格局大致都在。我可以拓印一份……」

他左右環顧眾人,目光與幾位族老,乃至族長的幼子一一相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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