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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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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晃動。

沈樂腳下也跟著一晃。他經歷過無數次類似的場面,明白此時,他再次踏入了編鐘的記憶:

但是這樣的環境他從來沒有見過。黑暗,壓抑,呼吸困難,努力吸一口氣,口鼻間滿是淡淡的臭味—

不是田地里的糞臭,不是沙場上的屍臭,不是蛋白質燃燒的臭味,而是一股混雜在巨量燃香之間的,腐朽而疲憊的臭味————

然而這股味道還是有點熟悉,仿佛在哪裡聞過。沈樂小心嗅了嗅,又嗅了嗅,恍然大悟:

他前幾天剛聞過這個味道!在白頭鷹國的首都,在白房子門口的廣場上,在華爾街銅牛旁邊,在大蘋果市的下水道里——————

那不是實體的味道,而是屬於靈性的味道,是一個國家衰邁墮落的味道就像人有老人味,一個國家衰邁了,也會散發出這種味道————

這是——楚國————

視野慢慢清晰,沈樂眯起眼睛,透過繚繞的青煙向前望去。祭祀用的楚蕙、

香茅不斷燃燒,煙氣上騰,卻壓不下這股衰敗的味道:

而大殿上,每個人的面色都灰敗如死,從他們身上,不斷散發出黏膩而腐朽的臭氣.——

大殿正中偏左,王座下手,端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脊背幾乎是傴僂著;

年輕人左右兩側,兩列大臣各自列座。一片灰撲撲的喪服耷拉在草蓆上,整個大殿的視覺效果,和農村辦喪事的大棚沒有兩樣。

嗯,確實沒有兩樣。沈樂機械地敲打著手裡的土缶,給這莊嚴的壓抑的喪禮場面,增添一點點背景音樂。

快速左右一瞥,身邊的年輕巫祭們,和他一樣臉色青白,都和行屍走肉差不了多少。

大巫祭跪坐在王座右下方,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無聲無息。

死寂的哀悼。瓦缶聲,土塤聲,竹竽聲,壓在所有人身上,沉甸甸的。猛然間,一個低低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大王的葬儀,陪葬的車馬,定得未免太多了!」

一位鬚髮戟張的老人猛然出列。哪怕身著孝服,也掩不住他雄壯的身軀,分明是一位將軍。他雙目赤紅,指向北方:「我王受騙於張儀,丹水、藍田、垂沙連番大敗,八萬兒郎的血還未乾透!

漢中丟了,戰車毀了,如今庫里還能找出幾乘完好的車?廄中還能抽出幾匹像樣的馬?

都要埋到地下去,國何以守?疆何以衛?咸陽那邊的虎狼,可是日日磨著爪牙!」

「屈老將軍!」

另一位面色蒼白,臉型瘦長的大臣跟著站起,聲音尖銳:「慎言啊!此乃禮制所定!先王乃一國之主,駕崩歸天,若無足夠的車馬儀仗陪葬,如何彰顯王儀?如何在九泉之下立威?

昔日惠王駕崩,陪葬了六馬駕車3輛,四馬駕車33輛,兩馬駕車7輛,那才是國君威儀!

現在已經削減了半數不止,你還要削減,是對先王的大不敬!」

這人————這人是————靳尚————沈樂在心底核對著他知道的歷史名單,很快鎖定,這位就是向楚懷王進讒言,導致屈原被流放的推手之一。

奸臣!

投降派!

以及————誰家打了大敗仗,不想著勵精圖治,還要把戰車和拉車的馬一放現在是主戰坦克——埋到地下去?

屈老將軍顯然也被他的話激怒。猛然轉向,踏前一步,整個地面都隨之一震。沈樂感覺自己呼吸微滯,仿佛面對即將撲擊的猛虎:「靳尚!你說的禮制」,就是掏空最後的家底,去填一個地下的排場嗎?!戰車都朽在了戰場裡!戰馬都成了秦人的口中食!

你口中必須陪葬的車馬」,從哪裡來?莫非是要刮盡民間最後一頭耕牛,抽乾將士最後一匹坐騎?!」

「正是為了社稷存續,才不可廢禮!」靳尚毫不退讓,他轉向王座旁的青年,深深一揖:「大王!禮,國之干也。無禮,則上下不序,威儀不存。先王葬禮若儉薄失儀,天下諸侯將如何看我楚國?秦人又將如何輕視我等?

今日省下的或許是幾乘車馬,明日丟掉的,便是國家的顏面與宗廟的尊嚴!」

「顏面?尊嚴?!」又一名武將站了出來,聲音悲憤:「拿著空空如也的武庫和士卒光著的腳板,就能掙來顏面了?

靳尚,你口口聲聲禮制尊嚴,前線兒郎無甲無車,血灑疆場之時,你所謂的禮制可曾替他們擋過一刀一箭?!

先王若在天有靈,也絕不會願見用社稷存續換來的虛禮!」

「血灑疆場?」一個陰柔而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

沈樂還沒循聲看去,就下意識地抖了一抖,仿佛要抖掉脊背上的雞皮疙瘩。

身邊,小小聲的嘆氣此起彼伏,土塤和竹竽都亂了一拍一位面色蒼白、眉眼與頃襄王有幾分相似,卻更顯陰鷙的年輕貴族緩緩起立,端正行禮:

令尹子蘭!

楚懷王幼子、楚頃襄王之弟!

就是這個傢伙勸懷王入武關,讓楚懷王客死異鄉,現在,他還有臉就葬禮說話?

子蘭的目光緩緩掃過那群激憤的武將,最後嘆了口氣,向尚未繼位的頃襄王拱手一禮,語調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冷靜:「諸將軍所言車馬匱乏,確是實情。然,葬儀用度,皆有定數,尤其是先王所用車馬之制,典籍記載分明,豈可因一時困窘而更易?

今日減了先王的,來日是否諸卿的也要減?禮法一壞,秩序何存?」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卻像冰冷的針:「況且,將軍們一再聲稱車馬已盡————倒讓臣有些疑惑。去歲國中徵調賦稅,以充軍資,數目可謂不小。

如今到了先王葬禮,竟連區區數十乘車馬都籌措維艱————這中間損耗,究竟在疆場,還是————在諸位將軍的營盤之內呢?」

話音落地,大殿死寂。屈老將軍和幾位武將的臉色,瞬間由赤紅轉為可怕的鐵青,憤怒當中滿滿都是屈辱,在沈樂看來,似乎又有些心虛?

頃襄王呆坐在台階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脊背越發傴僂了下去,顯得整個人更單薄、更惶惑了。

一點主見都沒有,氣勢甚至不如他年少的弟弟,這樣的楚王,怎能在危亡之際支撐起社稷————哪怕僅僅旁觀,沈樂也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請大巫祭問卜於神明,請求神意。」最後,這個年輕的新任君王,這樣慢吞吞地說:「先王既葬,則歸於神明,唯神明決之一—」

幾個武將,都發出了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哽咽聲。連沈樂都忍不住扭頭:

一點決斷力都沒有,甩鍋巫祭,甩鍋神靈是什麼鬼?

更重要的是,楚懷王駕崩,新任的君王不好好想著整頓國家,任用賢良,放任大臣為葬禮上陪葬多少車馬爭吵,又是什麼鬼!

這國家不能好了!!!

盛大的祭祀在宗廟中開啟。椎牛,宰豬,殺羊,焚香奏樂,歆饗神明;

長長的素帛從樑上一直懸垂至地面,上面朱墨交輝,神靈冉冉乘雲而來;

大巫祭俯下身體,虔誠地捧起一枚巨大的龜甲,在火上慢慢炙烤————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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