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2/2)
「咔。」
輕微的破裂聲響起。大巫祭移開龜甲,倒退幾步,低頭端詳,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大凶。」
他喃喃著,雙手抖得如風中殘燭,一鬆手,龜甲落地,摔出更多細碎裂痕。
沈樂右手邊,一個青年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師,您這些天太累了,一直沒有休息好,接引神意未免吃力。我們再占卜一次吧!」
他飛快向宗廟外面一瞥,又被火燙似的縮了回來:「再占卜一次!現在這個結果,他們恐怕,恐怕————」
沈樂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宗廟之外,寬闊的廣場上,一排排大臣拱手鵠立,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殿內。
他們的神情,有焦慮,有期待,也有惶恐,還有許多更深的東西一不知道是在盼望一個好消息,還是在等待壞消息最終落地————
「不必了。一事不再卜,請求神意,占卜出來是怎樣就是怎樣。」大巫祭緩緩搖了搖頭,向宗廟深處望去:
沈樂跟著他伸頭看了一眼,高高的祭台上,平放著一個又一個淺盒,每個盒子裡都貯藏著精美的龜甲:比他日常所見,大得多的龜甲。
嘆一口氣,大巫祭俯身拾起龜甲,雙手平托,緩步向外走去:「厚葬,大凶。」
他拉長聲音宣布。瞬間,廣場上哭聲大作,有人撲通跪倒,重重錘擊地面,有人無力地向下癱軟————
「薄葬,大凶。」
大巫祭微微垂目,仔細看了一眼龜甲上延展開來的裂紋,繼續宣布。哭聲一頓,緊接著,更深沉的絕望蔓延開來。
最先發言的老將軍忘了禮數,跟跟蹌蹌,衝到隊列前方:「厚葬既不可,薄葬又不可,該當如何?楚國到底要怎樣?神明,到底要我們怎樣啊!」
哪怕令尹子蘭也繃不住了。他失聲叫了出來,臉上冷靜的面具一片片破碎:「不————不可能!巫祭大人,是否————是否占卜有誤?我楚國祭典從未懈怠,神明豈會————」
「神明不語,只示之以象。」大巫祭打斷他,聲音里疲憊深深:「這殿堂里的臭味,你們聞不到嗎?」
眾人下意識地吸氣,臉上都是滿滿疑惑一很明顯,這些沒有能力上通於天的凡人,只能聞到濃郁的香火氣。
但沈樂的身體卻是劇烈一震:大巫祭也聞到了!他和自己一樣,聞到了那瀰漫的、國家衰朽的「老人味」
他知道,這個國家要死了————
大巫祭轉身離去。沈樂上前一步,和之前撿起龜甲的青年巫祭,一左一右攙扶著他,返回殿內。
等到所有的祭品收拾乾淨,他扶著大巫祭返回內室休息,才聽見身邊的青年巫祭低聲道:「老師,其實,剛才神靈並沒有降諭,是麼?」
大巫祭腳步微微一頓。他垂頭坐下,艱難地喘息了好長一會兒,沉沉嘆息:「其實,神明已經很久,沒有降下諭示了————祭祀,歌舞,祭品,我嘗試了很多法子,都不行,神明降下的力量越來越弱————」
那是自然的。這個國家要死了,這個國家越來越弱,百姓的信仰力量越來越少,神明的反饋,當然也不會多————
可是————
沈樂目光轉動。室內,大巫祭背後,色彩艷麗、花紋繁複的錦幛默然懸掛,東皇太一和雲中君的形象在上面閃耀一那是出自中織室的提花錦,是楚國絲織品的巔峰。可是,錦幛邊緣,已經蒙上了一層陳舊的黃色:
幾十年歲月流逝,日曬,風吹,冷熱交替,給這織錦帶來的傷害,歷歷在目。哪怕貴為大巫祭,也沒能更換錦幛————
幾十年來,民間的生產力,又下降了多少?
啪的一響。大巫祭滿是皺紋的大手,重重拍在沈樂肩上:「還有個法子。差不多是最後的法子你去,去找三閭大夫,讓他再寫一篇祭歌——他的才華冠絕當世,他寫的祭歌,神靈會喜歡的————」
「可是————」
沈樂欲言又止。三閭大夫,大巫祭說的是屈原,他的《九歌》,至今也是文學史上閃耀的瑰寶——
神靈當然會喜歡,時至現代,湘夫人依然唱著《九歌》,在湘君面前起舞,但是,光靠神靈的力量,真的有用嗎?
「我知道,我知道。」大巫祭無奈嘆息:「當年吾國,地方五千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大王被推為六國縱約長,從合則楚王,橫成則秦帝——
那時候,我們是多麼強啊————如果大王能夠一直勵精圖治————」
他的目光悠遠了一瞬,仿佛看到那個光輝燦爛的,楚國生機勃勃,縱橫天下的黃金時代:「但是那是大王的事————那是大王,和朝堂上的文武大臣的事。
我們巫祭,我們這些可以上通於天的巫祭,決不能干涉他們一我們只能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沈樂到底還是背上一個包袱,拿上大巫祭給的符牌,離開王宮,踏上前往漢北的道路。一邊走,一邊貪婪地觀察著面前的郢都:
寬闊的街道,與密集的河網相互交錯,處處有水井,舉目有高樓。
一座座高大的建築,聳立在夯土台上,沈樂幾乎在夯土台和殿宇的陰影當中行走——
這裡的人煙應該相當稠密,市民摩肩接踵,車轂相擊。但是,沈樂一路走過去,卻總是從市民臉上,看到茫然的頹喪與麻木————
他們面黃肌瘦,他們腳下晃晃蕩盪,除了最小的嬰兒之外,稍微大一點的人,眼裡就沒有了生氣————
這是,國勢傾頹,百姓飢餓喪亂,再明顯不過的表徵。連國家的首都,連郢都,都已經這樣了嗎?
沈樂不由得想起他在大蘋果市,在街道上,在地下通道里,看到的那些搖搖晃晃的流浪漢。
他小心避過這些市民,向外走去,忽然,人潮湧動起來,裹挾著他走向最寬闊的主街「來了!」
「來了來了!」
雜亂的耳語幾乎匯合成吶喊。沈樂隨著人流來到大街兩邊,看見黑壓壓的人群自發排成兩列。
沒有擁擠,沒有推搡,只有屏息佇立,翹首相迎一一輛黑沉沉的靈車踏破寂靜,遠遠而來。靈車前方,是鮮衣怒馬的秦國將士,昂首挺胸,臉上半點沒有哀痛之色;
兩側、後方,甲冑上披著白布的楚軍,手持磨損的戈矛,風塵僕僕,面色沉重————
楚懷王的靈樞,到了。
沈樂在人群里低下頭去。抽泣聲由小而大,終於,如決堤般轟然爆發:「魂兮——歸來!」
一個嘶啞的男聲,帶著文士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腔調,充滿了血淚,從人群某個角落奮力喊出。
「君無上天些!」
更多的人跟著應和起來,匯聚成一股沉重而悲愴的聲浪。
「魂兮—歸來!」
這次是更多的人,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孩子稚嫩卻帶著哭腔的聲音,追逐著靈車,圍擁著、呼喚著他們的君王:「君無下此幽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