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問道於天(2/2)
就好像是在透過江塵,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大殿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個身份、境界、年齡都天差地別的人,就這樣在輝煌卻又腐朽的大殿中對視著。
良久。
杜凡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中,有太多的複雜情緒,有感慨,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嫉妒。
是的。
嫉妒。
他嫉妒那個已經逝去的故友,能夠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後人。
而杜族傳承了無數歲月,直到如今,卻連一個能夠繼承他衣缽的人都沒有,還要靠著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朽來延續最後的威嚴。
「江山代有才人出。」
杜凡衣開口了,聲音蒼老,
「子陵有你這樣的後人,死亦無憾了。」
江塵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容。
「他死了?」
江塵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還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一直以為,乾子陵——他那個素未謀面的生父,早已經回到了黃金家族,即便有些傷勢,可黃金家族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必然有能力助他恢復。
可杜凡衣的話,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杜凡衣抬起頭,
「他...你是說你的父親,乾子陵嗎?」
江塵平復住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點了點頭。
「我在凡間出生,從未見過他,他的名字也是我意外知曉,甚至,我母親都不知道他叫什麼。」
杜凡衣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仿佛終於明白了一些什麼。
「他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母子,就是不希望你們捲入這場爭鬥,沒想到,你還是找到了這裡。」
江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爭鬥?什麼爭鬥?」
「大世之爭。」
杜凡衣緩緩吐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
江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杜凡衣那張枯槁的臉上,沉聲問道:
「據我所知,乾子陵...就是我那位生父,數百年前不過是一個凡人境界的修士,連天人都不是。即便有大世之爭,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杜凡衣聞言,那張枯槁的臉上忽然浮起了一抹古怪笑意,似是對江塵的無知進行嘲笑,
「整個中央星域,恐怕也只有你,認為乾子陵是個凡人吧。」
江塵的心頭猛然一震,
杜凡衣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語氣變得愈發深沉,繼續說道:
「你的父親...或許是萬古以來,最有可能踏足帝境之人。」
江塵沉默,
成帝,是多少強者的夢想和最高目標,可自古以來,究竟有幾人真正邁出了那一步?
縱然是驚才絕艷如滄溟月,如聶千羽,也只是邁出了半步,站在了准帝之境,再難寸進。
漫長歲月,桑田滄海。
一代代天驕苦苦追尋,可「帝」這個字,卻離所有人越來越遠。
哪個時代沒有驚才絕艷之輩?哪個時代沒有冠絕一段歲月的蓋代天驕?
可最終,他們都化作了枯骨,帶著對帝境的無限嚮往,被時光淹沒,而乾子陵,卻被杜凡衣評價為「萬古以來,最有可能踏足帝境之人」。
江塵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杜凡衣的臉上,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出一絲誇大其詞的痕跡,可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中看到的,只有最純粹的認真與追憶。
「他的天資,曾冠絕千古!」
杜凡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句評價,語氣中有著不加掩飾的推崇與敬佩。
「你不足千歲便成就界皇,這等天賦放在當世已經堪稱逆天,可你父親...比你更強。」
江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諸天萬道,他領略十之七八。」
杜凡衣的眼眸中仿佛浮現出了昔日那道絕世身影,聲音也漸漸變得高亢了幾分,
「先古經文,只需粗看一遍,便能洞察真意,融匯貫通。
那個時代的帝尊、准聖,哪一個不是活了數十上百萬年的老怪物?可你父親,不過數萬年歲月,便已經站在了與他們並肩的高度,甚至隱隱壓過一籌。」
「他雖是黃金家族之人,卻從不恃強凌弱,不但氣度不凡,性情更是豪爽不羈。與他相見之人,無不對他佩服仰慕。
那個時候,整個中央星域都在猜測,乾家又要出一尊大聖了。」
杜凡衣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仿佛回到了那個群星璀璨的輝煌年代。
「那個時候,多少古老道統的天之驕女對你父親芳心暗許,多少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因為你父親的出世而重新現世。
所有人都想知道,乾子陵最終能夠走到哪一步,能夠攀上多高的巔峰。」
江塵一直沉默著,可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敏銳地抓住了杜凡衣話語中的關鍵。
那是一個字。
「曾」。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後來出現了變數,意味著他那個曾經冠絕千古的父親,最終並沒有按照所有人的期望一路高歌猛進,而是出現了某種逆轉。
「那他為什麼淪落到了最後前往凡間的地步?」
江塵直視著杜凡衣,問出了這個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杜凡衣那張枯槁的臉上,追憶之色漸漸褪去,
良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蘊含的情緒太過複雜,有惋惜,有困惑,還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無奈。
「這也與一次悟道有關,他曾踏上太玄天上的穹天閣,問道於天。」
「穹天閣?」
江塵微微皺眉,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杜凡衣解釋道:
「穹天閣,乃是太玄天中一座古老到無法考究的建築,百萬年才出世一次。
它並非人為建造,而是大道演化而成,蘊含著至高無上的真諦,每一次穹天閣出世,都能接引天機,讓人窺見那虛無縹緲的帝路。」
「這是難以想像的機緣。每一次穹天閣出世,都會吸引無數蓋代強者出世爭奪。
那些在歲月長河中沉睡了不知多少紀元的老怪物,那些隱世不出的絕世天驕,都會為了這一個機會而瘋狂廝殺。」
杜凡衣的眼眸中閃爍著追憶的光芒,
「那一次穹天閣出世,你父親也去了。」
「他力壓諸強,鎮殺十七位巔峰帝尊,重創三尊准聖,最終踏上了穹天閣的最高處。」
江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鎮殺十七位帝尊,重創三尊准聖——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驚人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帝尊巔峰可不是大白菜,每一尊都是能夠鎮壓一個古老道統的擎天之柱,而准聖更是站在整個天界最頂端的存在。
他的父親,曾經強到了這種地步?
杜凡衣繼續說道:
「就是在那穹天閣之巔,你父親窺見了帝路,甚至,領悟了一道大帝之法!」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認為,你父親必然能夠一步登天,從穹天閣歸來之後,直接成就乾家的又一尊大聖。
甚至有至強者預言,給他十萬年時間,他極有可能觸摸到傳說中的大帝門檻。」
杜凡衣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眼眸中的光芒也開始黯淡,
「可是...」
他頓了頓,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繼續開口:
「接下來,所有人目睹的,卻是一個天才的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