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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執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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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柱子的執念,是妄。

妄念者,求非己之物,圖非分之想,卻不敢行動。他們困在自己的想像中,在「萬一」和「如果」之間徘徊,一輩子沒有邁出一步。柱身的裂紋,便是他們內心的裂縫,每一次猶豫,便裂一道;每一次退縮,便深一寸。裂到極致,柱子便會崩塌,不是倒下,是碎成齏粉,散入海中,成為別的柱子的養料。

我站在那裡,看著白柱裂紋中透出的幽幽的光,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妄念之人,可憐嗎?可憐。可恨嗎?也不可恨。他們只是太怕了。怕失敗,怕失去,怕被人笑,怕面對真實的自己。他們用「不敢」當藉口,騙了自己一輩子。

我繼續走。

墨綠色的海面在腳下微微起伏,如一個巨大的胸膛在呼吸。柱子越來越密,如一片石林,我在其中穿行,如一隻螞蟻走在巨人國。

第四根柱子,幽藍色的。柱身泛著藍光,如深海中的螢光,美麗而詭異。柱身上的畫面,一個詩人站在山頂,望著夕陽,淚流滿面。他寫下了無數詩篇,歌頌山河,讚美日月,可沒有一首流傳出去。他的詩稿堆在箱子裡,被蟲蛀了,被霉爛了,可他捨不得扔。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讀懂他的詩。畫面旁的文字:「我這一生,只求一人懂我。一人就夠了。可沒有。一個也沒有。」

一個工匠蹲在作坊里,手中捧著一尊瓷瓶,瓶身如玉,釉色如月,是他一生的心血。他想把它獻給皇帝,可到了宮門口,卻不敢進去。他在宮門外站了三天,最後抱著瓷瓶回去了。回去後,他將瓷瓶摔碎,然後一片一片撿起來,粘好,再摔碎,再粘好。畫面旁的文字:「完美的東西,不能留在世上。因為世上沒有完美。我寧願毀了它,也不讓它被不完美的人看見。」

一個舞姬在空蕩蕩的舞台上旋轉,沒有觀眾,沒有音樂,只有她一個人。她轉了一圈又一圈,裙擺如蓮花盛開。她轉了一輩子,從少女轉到老嫗,從青絲轉到白髮。舞台下的椅子落滿了灰,可她還在轉。

畫面旁的文字:「我跳舞,不是給人看的。是給神看的。神在天上,他看得見。他一定看得見。」

幽藍色的柱子,承載的是孤芳自賞的執念。他們求的是認可,是知音,是懂他們的人。可他們不肯低頭,不肯將就,不肯與俗世和解。他們把自己關在象牙塔里,用「世人皆醉我獨醒」安慰自己。

可獨醒的人,最苦。

第五根柱子,枯黃色的。柱身如秋日的枯葉,黃中帶褐,布滿褶皺。

柱身上的畫面,一個農夫跪在田埂上,手中捧著一把乾裂的泥土。大旱三年,顆粒無收。他的孩子餓死了,妻子跑了,只剩他一個人。可他還在跪著,還在求雨。畫面旁的文字:「我種了一輩子地。地養了我一輩子。

地不欠我,是我欠地。我跪到死,也要跪。」

一個商人坐在空蕩蕩的店鋪里,櫃檯上的灰塵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店鋪倒閉三年了,可他每天還是來開店門,擦櫃檯,擺貨物,然後坐一整天,等客人來。

客人不會來了,可他不信。畫面旁的文字:「這是我爹的店,我爺的店,我太爺的店。店在,家在。店沒了,家就沒了。我不能讓店沒了。」

一個老婦人在村口站了一輩子。

她的兒子去打仗了,走的時候說:「娘,等我回來。」她等了一年,兩年,十年,五十年。

她從黑髮等到白髮,從挺拔等到佝僂。她還在等。畫面旁的文字:「他一定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他從不騙我。」

枯黃色的柱子,承載的是執於舊物的執念。他們守著一塊地、一間店、一個承諾,守到天荒地老,守到物是人非。他們不是不知道已經失去了,是不肯承認。承認了,便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站在這些柱子中間,看著它們,聽著它們發出的嗡鳴,聞著它們散發的氣息。

每一種氣息都不同,赤柱有焦糊味,黑柱有腐朽味,白柱有酸澀味,藍柱有腥鹹味,黃柱有塵土味。這些味道攪在一起,嗆得人想咳嗽,可你咳不出來,因為那不是空氣,是執念。

我忽然想起我認識的一個人說過的話。

她的名字叫做吉祥天。

她說,執念是苦的根源。

求不得是苦,放不下是苦,捨不得是苦,忘不了是苦。

眾生皆苦,便是因為眾生皆有執念。

可她還說,執念也是修行的資糧。

沒有執念,便沒有求道的動力;沒有執念,便沒有堅持的毅力;沒有執念,便沒有破執後的豁然。

執念如沙,握得越緊,漏得越快;可若無沙可握,手便空了,空了的手,什麼也抓不住。

我在執念淵中走了很久。

柱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些地方柱子挨著柱子,縫隙只容一人側身而過。我側著身子,在柱縫中擠過去,肩膀擦著柱身,滾燙的、冰冷的、粗糙的、

光滑的觸感交替傳來,每一次觸碰都有一縷執念試圖鑽入我心。

我守住心神,不去分辨,不去抗拒,也不去接納。只是讓它來,讓它去。

如風過竹林,竹不留聲;如雁度寒潭,潭不留影。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開闊了。

柱子稀疏了,海面也平靜了。我抬頭望去,遠處有一根巨大的柱子,比之前見過的所有柱子都大。它矗立在海中央,如一座山峰,柱身漆黑,卻隱隱透出金色的紋路,如血管,如樹根。

柱頂沒入黑暗,看不見盡頭;柱底深入海底,看不見根基。我朝那柱子走去,走了很久,才到它腳下。

柱身極粗,粗到我仰頭看不見左右。柱面上的畫面不是一幅一幅的,而是無數幅同時流動,如一條奔流的大河。我凝神看去,我看見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求。

求奶,求抱,求糖,求玩具;求功名,求富貴,求嬌妻,求兒女;求長壽,求健康,求安寧,求無病無災。

求了一輩子,求到死。

死的時候,他還在求,求來世投個好胎。

他的執念,不是某一樣東西,是「求」本身。他習慣了求,離了求,便不知怎麼活。

我看見另一個人,從年輕到老,一直在放。

放下名利,放下情愛,放下恩怨,放下是非。他什麼都放下了,可最後發現,他放不下「放下」。他執著於放下,便成了另一種執念。

他坐在樹下,說「我空了」,可那「空」,正是他最後的執念。

我還看見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夢中的自己。我看見自己站在執念淵中,看著這些柱子,心中生出悲憫。那悲憫,是不是也是一種執念?我悲憫他們困於執念,可我自己,何嘗不是困於「悲憫」?

我求他們解脫,何嘗不是一種求?我放不下他們的苦,何嘗不是一种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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