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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執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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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他們解脫,何嘗不是一種求?我放不下他們的苦,何嘗不是一种放不下?

我站在那根巨柱前,忽然笑了。

笑自己,也笑眾生。執念不是錯,錯的是不知自己是執念。知了,便不是執念了。

知了,便能放下。放下不是不要,是不執著於要。如那潮水,來了便來了,去了便去了。來了不喜,去了不悲。

我伸手觸摸那根巨柱。

指尖觸到柱身的剎那,沒有灼熱,沒有冰寒,沒有酸澀,沒有腐朽。只有一種溫溫的、潤潤的、如手心貼著心口的觸感。

那柱子,不是別人的執念,是我自己的。是我對道的執念,對解脫的執念,對「不執念」的執念。它比所有柱子都大,因為它藏得最深。

我收回手,柱身上的金色紋路閃了閃,然後漸漸暗淡。柱子沒有消失,可它小了一些。

不是它小了,是我看它的眼光變了。我不再仰視它,而是平視它。它是我的一部分,如手,如足,如呼吸。

不必斬斷,不必放下,只需知道,它是我的,我不是它的。

我轉身,離開那根巨柱,繼續往前走。海面依舊墨綠,柱子依舊林立,嗡鳴依舊低沉。

可我不再覺得它們可怕,不再覺得它們可憐。它們只是在那裡,如石頭,如樹木,如山巒。它們不是錯的,不是對的,不是好的,不是壞的。

它們只是,如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海岸。

不是沙灘,不是礁石,而是一道無形的界線,界線那邊是虛空,是黑暗,是我來時的路。我跨過界線,回頭望去。執念淵依舊墨綠,柱子依舊林立,嗡鳴依舊低沉。

可我知道,我再來時,它不會變。我走時,它也不會送我。

這就是執念淵。

世間一切求不得、放不下、捨不得、忘不了的執念,都匯聚於此,化成了柱,化成了海。

你若有執念,它便在那裡等你。

你若放下了,它便在那裡等別人。

它不急,不催,不勸,不逼。它只是在那裡,如大地,如虛空,如道。

從執念淵出來,我站在那道無形的界線上,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墨綠色的海面依舊緩緩蠕動,萬千柱子依舊微微顫動,那千萬人低聲哭泣的嗡鳴依舊在耳邊縈繞。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黑暗中走去。

這一步,跨過了兩個世界。

執念淵那邊,還有光,雖是幽暗的、粘稠的、如墨玉般的光,可好歹是光。

這邊,什麼都沒有。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顏色的,黑也是一種顏色。這裡是「無」,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沒有下,沒有遠,沒有近,沒有聲音,沒有寂靜。連「沒有」本身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感覺不到自己的腳,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是我消失了,是參照系消失了。在沒有參照的虛空中,「我」失去了邊界,如一滴墨落入大海,不是墨化了,是海太大了,大到墨與海沒有了分別。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在無明巢中迷失的生靈,不是他們不想出來,是他們找不到「出來」的方向。

因為在這裡,沒有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彈指,也許是一萬年。

前方出現了一個光點。不是光,是「不同」。

在這片絕對的、均勻的、無差別的虛空中,忽然有了一個「別處」。

那別處極遠,遠到如針尖,可它在那裡,如黑夜中的一點磷火,如荒漠中的一塊綠洲。我朝那別處走去。

近了。

那不是一個光點,是一個巢。

巢很大,大到如一座城池。它不是由樹枝、草莖、泥土築成的,而是由「迷茫」本身凝結而成的。

你能看見它的輪廓,卻說不清它的材質。它時而如雲霧,時而又如琉璃;時而透明如無物,時而又厚重如鐵壁。

它的形狀也在變化,這一刻如蜂巢,密密麻麻全是孔洞;下一刻如鳥巢,用枯枝般的細絲編織;再下一刻如繭,通體渾圓,表面流動著詭異的光澤。

它不是不肯給你一個固定的模樣,是它沒有固定的模樣。迷茫,本就無形。

巢的表面有許多孔洞,如蜂巢的六角形小室。

每個孔洞中都透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如將熄未熄的燭火。有的孔洞大如城門,有的小如針眼。

大的裡面,隱約能看見有東西在蠕動;小的裡面,只能看見一點光,一閃一閃的,如嬰兒的呼吸。

我走近最大的一個孔洞,探頭往裡看。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如一座宮殿的大廳。

四壁是半透明的、如凝膠般的物質,微微顫動,如活物的內臟。壁上有無數凸起的結節,每個結節上都坐著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看不清面目,只有模糊的輪廓,有的如老人,佝僂著背;有的如女子,長發垂肩;有的如孩童,身形瘦小。它們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在抱頭哭泣,有的在瘋狂地撕扯自己的頭髮,有的則一動不動,如雕塑。

我走進孔洞,腳底觸到地面。那地面也是半透明的、軟軟的,如踩在凝固的膠水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然後慢慢彈回來。我朝最近的一個結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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