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蘇陌:我該醒了(1/2)
他忽然明白了。
醒,不是從夢中出來,是知道自己在夢中。知道,便是醒。不是醒後知道,是知道即醒。
他笑了。
那笑容如太素澆花時的專注,如庚娘聽花時的寂靜,如琅嬛看經時的明亮,如他自己數千年修道、五十年活著、八十年回家的——平常。「
我知道了。」
他說。
太素笑了,繼續煮茶。庚娘笑了,繼續聽花。琅嬛笑了,繼續看經。
他睜開眼。
窗外是銀杏樹,葉子綠了,春天來了。
蘇念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他坐在窗前,聽著這聲音,忽然想起母親。
母親在廚房裡炒菜,他在旁邊寫作業。母親說:「寫完了才能吃飯。」他低下頭,繼續寫。寫的是——「我的家鄉」。他寫道:我的家鄉有一座老屋,屋前有一棵槐樹,槐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有半個棋盤。母親在廚房裡炒菜。
我坐在桌前寫作業,寫著寫著便走神了。我不知道,很多年後,我會坐在另一扇窗前,聽另一個女人炒菜的聲音。我不知道,我會遇見一個叫張琪的女孩,會有一個叫蘇念的女兒,會活到八十一歲,會在一個春天的早晨,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夢。
可他明白,夢不是假的。
夢是真的。太素是真的,庚娘是真的,琅嬛是真的。張琪是真的,蘇念是真的,母親炒菜的聲音是真的,父親騎車的背影是真的,銀杏樹是真的,槐樹是真的,玉墜子是真的,十塊錢三個的地攤貨是真的。
都是真的。
因為夢不是假的,夢是醒的另一種形式。
醒也不是真的,醒是夢的另一種形式。夢與醒,真與假,實與幻,在他心中,已無分別。
蘇念端著一碗粥走進來,遞給他。
粥是白米粥,加了紅棗,很甜。他喝了一口,忽然說:「念念,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取名叫念嗎?」蘇念坐在他身邊,問為什麼。
他說:「念是念想,是念念不忘。我怕我忘了。」她問他怕忘了什麼。他看著窗外,銀杏葉在風中輕輕搖,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落在粥碗裡,落在她手上,落在他心中。「忘了回家的路。」
他說。
她不懂,可她笑了笑,說:「爸,你又在說胡話了。」
他也笑了,繼續喝粥。粥很甜,如五十年前母親熬的銀耳蓮子羹,都是甜的,都是真的,都是夢。
那天夜裡,他沒有睡。他坐在窗前,看月亮從東邊升起,慢慢移到頭頂,又慢慢移向西邊。
銀杏樹在月光下銀閃閃的,如太素澆花時水珠濺起的弧線,如庚娘聽花時花瓣舒展的無聲,如琅嬛看經時字字相銜的光。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月亮不是月亮,是願海中的一粒光點。
銀杏樹不是銀杏樹,是希望之島上的玉樹。他坐的這張椅子不是椅子,是願海深處那塊礁石。他住的這間屋子不是屋子。
他不是一個八十一歲的老人,他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坐在考場裡,等試捲髮下來。
他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他是一個修行數千年的仙人,站在願海深處,等一場夢醒。他不是一個修行數千年的仙人,他是一個從未出生、從未活過、從未夢過的——覺。覺在何處?
在太素煮的茶中,在庚娘聽的花中,在琅嬛看的經中,在張琪戴了五十年的玉墜子中,在蘇念端來的那碗粥中,在銀杏葉落下的聲音中,在母親炒菜時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中,在他此刻坐在這裡、寫著這些字、想著這些事的——心中。
他閉上眼。
不是睡,是醒。醒在一場大夢之中。夢裡有他愛的人,有愛他的人,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有茶有粥,有回家的路。他不急著回去,因為他在家中。
他從未離開。從數千年到五十年,從五十年到八十年,從八十年到此刻——他從未離開。
夢與醒,在他心中,已無分別。
窗外,月亮落下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銀杏樹在晨光中輕輕搖。蘇念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他坐在窗前,聽著這聲音,忽然想起母親。
母親在廚房裡炒菜,他在旁邊寫作業。母親說:「寫完了才能吃飯。」他低下頭,繼續寫。寫的是——「我的家鄉」。
他寫道:我的家鄉不在這裡,不在那裡。我的家鄉,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念起念滅里。我的家鄉,是我從未離開的地方。寫完了。他放下筆。該吃飯了。
他穿過願海,走過希望之島,越過執念淵、無明巢、顛倒城、鏡像台,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專屬夢境。
推開那扇渾沌青玉雕成的大門,門內是三百畝太液瑤池,池中七十二朵如意金蓮正在月下靜靜開放。太素不在池畔。
往常這個時候,她總在澆花。
晨光未至,露水正濃,她提著玉壺,赤足走在青草地上,裙裾被露水打濕,貼在腳踝上,像一層薄薄的月光。
庚娘不在花園。四時同天的花園中,四季同時綻放,桃花、荷花、菊花、梅花各安其位,各開各的。她喜歡坐在那棵四季樹下聽花,一坐便是一整天,從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從暮色四合坐到星河漫天。
今夜樹下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時,花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
琅嬛不在書庫。那捲不存在的經合上了,光字散入虛空,如晨霧散入朝陽,如星光融入晨曦。書庫中空蕩蕩的,只有他上次來時留在桌上的那盞茶,茶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淡淡的茶漬。
他站在兩儀殿中,忽然有些恍惚。三千年修行,五十年人間,八十一載春秋,他走過那麼多路,見過那麼多人,做過那麼多夢。
可此刻站在這座他親手開闢的洞府中,他卻覺得——他從未真正看過這個地方,從未真正看過她們。
「主人回來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輕輕的,軟軟的,如露珠從花瓣上滑落,落入泥土,無聲無息。他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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