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雷火照耀,滿城白晝(1/2)
庭前雪,落滿案。
納蘭玄策重新捻起茶盞,等待著對面的回信。
「抱歉。」
陳思索了許久,給出了回復。
他緩緩抬頭,目光鎖定納蘭玄策,其實對面這位大離國師的氣場極其強大,等閒之輩根本無法與其對視,但陳身上向來有一股勢,這股勢的加持之下,他天生對強者沒有「敬畏之心」。
這就是為什麼兩年前,他選擇以挑戰禪師這種最「愚蠢」的方式來進行晉升。
而今。
同為陽神大修。
玄微術散發的壓迫之力,被陳自行忽略。
「我不同意這個處理方案。」
陳伸出手掌,將那杆裹著黑布的大槍取出,放在案前。
咚的一聲。
玉案輕震,滿院風雪隨之一同震顫。
「你————說什麼?」
納蘭玄策怔了一瞬。
他完全沒料到,會得來這麼一個答覆。
「我知道,太子麾下所謂的七侯,乾州盛州那些名門望族————」
「都不過是棋子罷了。」
陳輕聲笑了笑,淡然說道:「兩年前,我也是。但如今,我不是了————所以這次乾州對我的處罰,我選擇不接受。」
「不接受?」
納蘭玄策語調提高,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
「是的。不接受。」
陳面無表情說道:「大褚那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先生對陳有賞識之恩,有提攜之情,陳這些年在北關衝殺,與妖族搏命————便是一種償還。倘若乾州收了沅州鐵騎,虞州鐵騎,我那些兄弟們會是什麼下場?」
他太了解乾州這些蠢貨們了。
畏首畏尾。
三州荒廢至此,便是這些權貴無能的體現一如今將三州收回。
流寇很快便會再起,難道他要眼睜睜看著麾下子民,再度陷入水深火熱的煉獄之中?
退一萬步。
如今北邊戰事如此緊急。
倘若他今夜答應乾州,暫時撤出懸北關,那麼接下來妖潮再起,盛州該派誰去抵抗?
大概便只有一刀宗羅烈了。
羅烈固然有實力。
但他可不會把城內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當年那場飲鴆之戰,羅烈可是有過「拋城」先例的————這畢竟是一位參悟了「滅之道」的頂級大神通者,太子與其交好多年,也不會因為這等小事撕破臉皮。
諸般念頭。
只一瞬間,便在陳心中流淌而過。
他早在納蘭玄策來前,便預想過了此刻的場景,也想好了自己要做的答覆。
拒絕。
他必須拒絕。
倘若退讓,那麼大半崇州將陷入危牆之下。
倘若退讓,那麼割出的三州封地便再難拿回。
「大柱國」只是一個空銜————
陳知道,今夜這番召見,太子是想調他南下,參與最終的滅佛,但如今他眼中只有妖患!
「陳翀————」
納蘭玄策聲音沙啞,語氣也變得冰冷起來:「你沒有拒絕的權力。
二人都是坐著。
但因為納蘭玄策天生高大的緣故。
即便端坐,依舊比陳要高出了一個頭。
因此————他望著陳,便幾乎是一種俯視的態度,此刻的語氣,也是等同於俯瞰的語氣。
二人,從不對等。
當年他看中陳之時,是如此。
如今陳凝道成就陽神,依舊如此。
「啪」的一聲!
納蘭玄策伸出手掌,按在玉案之上。他的手掌散發著淡淡的霧氣,透過霧氣可以看到如玉般的五指,這並不是一位「百歲老人」的手掌,反而如同玉石雕琢過的瓷器一般徑直。這枚手掌十分有力,按在雷槍之上,直接按出了沉悶的雷霆炸響之聲。
「這些年,乾州對你這番栽培————不是讓你在關鍵時刻肆意妄為的。」
納蘭玄策帶著寒意說道:「攘外必先安內,你應該把目光放長遠點,別再盯著懸北關了。就在這段時日,盛州鐵騎已經開始向北部靠攏。南下婺州,替太子殿下剷平佛門餘孽,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
「滅佛————滅佛————」
陳聞言,啞然失笑。
這番言論。
他已經聽了太多次。
此刻這位青衫上柱國眼中同樣有了寒意。
陳冷冷開口:「滅了佛,這大離當真就會變好麼?」
「你在說什麼————這是自然!」
納蘭玄策氣急反笑。
「懸北關大勝,至少有佛門一半功勞。」
陳幽幽開口:「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那位得意弟子在入關緝殺佛門餘孽之前,便已經有數十上百位苦修士,隱姓埋名踏入北關了。這些人可以為了阻止妖潮,不惜獻出生命,乾州盛州的那些權貴,有幾人可以做到?」
這只是第一問。
其實二人都知道。
一旦今夜庭院的沉默被打破,那麼他們之間將註定爆發一場爭吵。
「我親自見了佛子,一個只有十歲出頭的少年。佛門為了懸北關妖潮,竟願讓佛子涉險,與我會見————乾州盛州有這般膽魄麼?倘若殿下當真有這般宏願,大離九州何來寇亂,何來紛爭,何來不太平?」
「大離社稷已有千年,歷代先皇,克服諸多波折險阻,最終與大褚平分天下。這些年始終以佛門為一國之教,僧人所在,傳道所向,亦是民心所向,此乃大離江山社稷之根本。千年來,先人們鑄數百座佛塔,修千餘間廟宇,短短三年,便被鐵騎踏了個乾淨。你說滅佛能讓大離太平,殿下信了,乾州盛州那些權貴信了,我也信了。可是結果呢?沅州僧人盡數殺了一遍,流血漂櫓,屍山血海————沅州太平了麼,白骨成山,殘礫成墟,布道者盡數死去,四野除卻哀嚎,便只剩野鬼哭聲。」
「而今,大離北關隨時可破。坐觀隔壁,大褚可謂傾力盡出,單單長城駐守者,便有好幾位陽神,大穗劍宮有趙通天謝玄衣,道門有唐鳳書玄芷,乾天宮,武宗————這麼多陽神苦戰,戰況依舊吃緊。大離這邊呢,懸北關只我一人苦守,內有崇州權貴私鬥,外有乾州調令逼迫,倘若先前那場妖潮,沒有人好心相助,懸北關城門早破,崇州淪為妖國掌中之物!但凡謝玄衣和佛門沒有香火情,但凡佛子也學乾州,退一步,看北境失守,逼迫盛州北上,再以此斡旋。這一戰如何推進,這天下如何太平?」
連續三問,字字誅心。
裹著雷槍的黑布,滲出雪白細密的一層層電漿。
「你————」
納蘭玄策額頭有青筋鼓盪而出。
他沒想到,陳的質問如此有力。
是。
他的確是做了「後手」。
一旦懸北關城破,乾州這邊自會有陽神趕過去收拾殘局————只不過這場妖潮的確來得太過突兀,妖國那邊一定藏著位不得了的布局謀士。即便自己親身趕去,依舊免不了要有一番血戰收場,屆時崇州局面雖然仍可控制,但會有許多人死在妖潮衝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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