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宿命(2/2)
「於是凡俗們紛紛開始了修行。」
法誠停頓一下,神色露出悲哀之意:「既然沅州鐵騎想要『滅佛』,那麼佛門總該也是要掙扎一下的。只不過所謂的『掙扎』,並不是在鐵騎沖陣之時,以血肉之軀,鑄成城牆,無謂赴死。其實梵音寺在觀看到滅佛消息的前夜,便發出了訊令,儘可能通知寺廟裡的僧人逃離,有些人願意離開,有些人則是堅定要留下死守,梵音寺救不了所有人,也改變不了這些人的意志。」
陳翀眯起雙眼。
滅佛之事,是交由孟克儉杜允忠進行的。
他坐鎮後方,每日查看戰報。
這場滅佛前所未有的順利……有不少僧人選擇了抵抗,這些僧人全都死在了鐵騎衝殺之下。不過按照這個說法,還有許多自己未曾看到的「佛門弟子」,並不在這場滅佛剿殺的風波中心?
「所以,這些僧人逃回了梵音寺?」
陳翀平靜道:「如此看來,我倒是要收回先前的說法。梵音寺比我想像中要有行動效率,你們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
「……」
法誠沉默了片刻,道:「不,他們沒有返回梵音寺。」
陳翀愣了一下。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四周,這素陽遍地的屍骸。
等等……
該不會?
「素陽。」
法誠悲哀說道:「素陽是沅州最大的城池,也是佛門底蘊最濃郁的城池。即便這裡的寺廟被推倒了,也沒有關係,僧人們可以脫下僧袍,換一種方式修行,生活。沅州大災,千里戒嚴,這些僧人們無路可去,如今只能逃往素陽。」
陳翀眼皮跳了跳。
所以,這素陽未來的屠殺……
「正如我所說,『滅佛』只是第一步。」
法誠道:「這些人雖然逃過了一劫,但還有第二劫,鉤鉗師在收集到足夠情報之後,會在素陽展開一場屠殺。這一次所殺的,便不止是僧人……僧袍只是一件衣物,任何人都能穿,任何人也都能脫。這場屠殺針對的是留有『佛心』之人,但凡家中收藏了佛門典籍,但凡曾去往寺廟有過祭拜,但凡動過善念,幫助過化緣和尚,都會成為這第二劫的『受害者』。」
「荒唐……」
陳翀神色已經不再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反駁道:「我了解納蘭玄策,他最多只是行事偏激,絕不至於如此瘋癲。」
「這一劫的受難者,包括你。」
法誠平靜望向眼前的青衫儒生。
這句話,讓陳翀始料未及。
「這就更荒唐了。」
陳翀嗤笑道:「我和納蘭玄策乃是滅佛盟友,相識多年,一同拼殺,如今更是有著共同的敵人。」
「大將軍……」
法誠搖了搖頭。
他眼中的悲哀之意,從未消減:「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今日之後,你們未必還是盟友。」
陳翀皺眉:「為什麼?」
法誠笑了笑:「因為『我』。」
陳翀道:「因為你?」
法誠點了點頭:「因為我會死在你手上。」
「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法誠以最平靜的口吻,說著這段話:「即便你不殺我,我也活不了。以納蘭玄策的手段,要不了多久,就會知曉這一切,到那時候,他不會在乎桃源死了多少人,也不會在乎密雲的下落……他只會在乎我身上的『不死泉』。」
這是足以讓世上每一個修行者瘋狂的神物。
法誠選擇了結性命,刨出不死泉。
陳翀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接下這滴不死泉。
要麼,任其消散。
「你什麼意思?」
陳翀聲音冷了下來:「你想引起我和納蘭玄策的內訌,不死泉固然珍貴,但陳某也不是非要收下。」
「你當然可以拒絕。」
法誠搖了搖頭,輕聲笑道:「不過納蘭玄策會相信麼?」
「……」
陳翀無言以對。
法誠忽然又問:「你有沒有想過,納蘭玄策為何要滅眾生的『心中佛』?」
陳翀眯起雙眼。
他回想這些年與納蘭玄策的相處,這位大離國師,處處高屋建瓴,布局深遠,所圖不過一個「名」字。
每個人心中都有欲望。
而名留青史,千古流芳,這便是納蘭玄策最想要的東西。
「滅去眾生的『心中佛』,而後自己坐上去。」
法誠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戳破了納蘭玄策的意圖,道:「納蘭玄策想要在大離國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鐵騎滅佛,力挽天傾,救離國於水火之中。如此一來,他便是最大的英雄,最大的聖賢。」
接下來又是四字。
「那麼你呢?」
陳翀面無表情道:「我不在乎名。」
「鐵騎是你的。」
法誠笑了:「你不在乎,有人在乎。況且今日之後,若要細論滅佛之功,居功甚偉者,不是納蘭玄策,而是你。納蘭玄策在棲霞山功虧一簣,而你在沅州順利清剿『佛門孽黨』,晉昇陽神。你們這麼多年來的差距,逐漸縮小,抹平,甚至你的聲名,權勢,要更在他之上。接下來的『滅佛』,還能繼續當盟友麼?」
「素陽慘案,就發生在這樣的前提之下。」
法誠看著遍地屍骸,輕聲說道:「這是一場針對眾生『心中佛』的屠殺,更是一場針對納蘭玄策『眼中刺』的清剿。這場屠殺,一共有一千一百四十三位僧人遇難,但素陽城中的無辜殉葬者有兩萬餘人。沅州鐵騎被強行分化,經此一役,陳翀之名在沅州要遭萬人唾罵,乾州那邊隨時可以進行調動,我的宿命通能力有限,看不到更長遠的未來,但想必你的『三州鐵騎共主』之位,今後也未必能夠保住了。」
這些話,足以讓一個人產生動搖。
但陳翀依舊冷靜。
他只是沉默注視著眼前慘澹景象,久久不語。
許久後。
陳翀幽幽開口:「這就是你想到的,阻止滅佛的辦法麼?」
宿命通長河之中。
法誠無奈一嘆。
「是的。」
這的確是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以自身之死,來換取陳翀入局。
「我知道,你這些年所做之事,皆為大離安寧。」
「你率鐵騎入主沅州,也是為了撥亂反正。」
法誠真摯地望著眼前儒生:「我不過這亂世之中的一根野草,即便燃盡生命,也只能迸發出一時的光芒。點燃『宿命通』後,我看到了這令人絕望的未來,思前想後,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就此死去。」
他再次行了一禮。
「所以……」
四周宿命通的影像,逐漸變幻,消散。
素陽城的鮮血,慢慢變得模糊。
「請你殺了我,煉化這滴不死泉,晉昇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