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幸運(2/2)
可是……
如今聖后掌權,褚果這位「名正言順」的皇太子,這十年在離國顛沛流離所吃的苦,根本就不算什麼。
待到回國,才是真正的苦難開始。
念及至此,謝玄衣都有些不忍心說出真相了。
「我也是見過『仙師』的。」
褚果抬起頭來,神采奕奕:「與平芝城的那些仙師相比,你看起來要厲害許多……在修行界,你算是排得上數的人物嗎?」
「勉強算是。」
謝玄衣笑了笑,道:「友情提醒,我只是欠人人情,所以才來離國找你。」
再說下去。
褚果怕是要以為,自己是和前陣子的「鵜鶘」一樣,可以肝腦塗地的死士了。
「不重要了……看來我沒有猜錯。」
褚果長長嘆息。
這小謝先生什麼來頭,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十有八九,真是某個修行大宗的少宗主。
「小謝先生,我暫且還不想離開桃源。」
褚果深吸一口氣,道:「反正你也得養傷不是?有你在此,想必那些沅州鐵騎,也不算什麼麻煩。」
謝玄衣知道,找到褚果之後,最好的選擇,就是抓緊時間,逃出沅州。
只是如今沅州天羅地網。
自己並未恢復修為,想要逃出此地,等同於痴人說夢。
別說帶著褚果……
自己身旁還有密雲,鄧白漪!
「我的確需要養傷。」
謝玄衣平靜道:「今日坦誠相見,就是要告訴你,待我傷好之後,即刻動身……這一點沒得商量。」
這幾日的「修行」,使得生之道則水漲船高,但距離圓滿,始終還差一線。
這一線機緣,謝玄衣想求,卻也知道,不能強求。
只要此身沉疴褪去,能夠自如行走,他便要開始準備離開了。
「等等……」
「沅州封鎖,該不會是因為?」
褚果怔了怔。
他忽然意識到,沅州封鎖這件看似與自己全無關係的大事,很有可能恰恰相反。
「好消息,你的身份目前還無人知道。」
謝玄衣道:「壞消息,沅州封鎖是因為『我』。陳翀,納蘭玄策要抓的人是我。我身上所受的傷,也是拜他們所賜。」
「那就好……」
褚果下意識鬆了口氣,旋即又瞪大雙眼:「不是?你被納蘭玄策抓捕,跑這兒來做什麼?!」
什麼鬼!
所以這傢伙受傷,是去和羽字營,蒼字營打架了!
「緣,妙不可言。」
謝玄衣輕描淡寫道:「從你知曉這一切開始,沅州封鎖便與你有關了。所以我若動身,便會帶你一起……你不跟著走,大概率會死。」
「???」
褚果氣得快要冒煙了。
今天他推著輪椅,來到這裡,本意是想和這姓謝的好好聊聊。
少年郎自詡眼力不錯,想幫老鄭謀條退路。
可沒想到,一番交談,自己莫名其妙就上了賊船!
還是退不下來的那種!
「老鄭是凡俗,與這些糾紛無關。」
「若無意外,我會送他離開。」
謝玄衣看出了少年郎的擔憂,他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訴你……鄭逢生的神魂氣息很虛弱,他似乎命數不長。」
第一次見面,謝玄衣便以神念,仔細探查了鄭逢生一遍。
這老者神色憔悴,氣海衰弱,命不久矣。
沅州這般亂世,能活到頭髮花白,已經算是長壽。
「……嗯。」
褚果聲音沉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少年郎不再推輪椅前行了。
兩人來到了小山坡的高點,褚果索性蹲下身子,在謝玄衣身旁拽了一根狗尾巴草,嚼了嚼,看著滿山飄搖的野草。
「雖然年齡不大。」
「但望聞問切,搭脈看線的本領,總歸是學了個七七八八。」
蹲在這裡,可以看得很遠。
可以看到小半里外的鄧白漪,推著鄭逢生的輪椅,坐在樹蔭下乘涼。
褚果輕輕道:「老鄭替我擋下那一刀前,他的命線還長著呢,好人長命百歲……我本以為是真的。結果替我擋下那一刀之後,再去搭脈,他的命線便支離破碎了,我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我只知道留給我兌現承諾的時間不多了。」
謝玄衣垂下眼瞼,道:「什麼承諾?」
「我是被老鄭養大的。」
褚果渾不在意地說道:「站在花海寶座前的那個男人,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如果我只能有一個老爹,那一定就是鄭逢生,他教我吃飯,穿衣,識字,救人……沒有老鄭就沒有今天的我,平芝城最冷的那個冬天,老鄭只有一件厚襖,他花了很長時間,縫縫補補,最後披在了我的身上。」
「老鄭……很好。」
謝玄衣想了很久,只能憋出這麼一句話。
因為他不太能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雖然他也是個孤兒,但畢竟出身江寧謝氏,名門望族。
父母早早闔世。
謝玄衣六歲便拜入了大穗劍宮,他一心修行劍道,不問山外世事。
外面人間的寒冷,他未曾體驗過分毫。
只要修到築基境,再冷的雪,也不會凍傷肌膚,只需要輕輕運轉一口元氣,冰消雪融,周身一尺,四季如春。
這是幸運麼?
或許是。
但褚果就不幸麼?
未必。
同樣是褚帝留下的子嗣,褚果所遭受的一切,似乎比褚因要輕鬆許多。
留在皇城的褚因,需要扮成傻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皇族的禮法,尊嚴,家教。
每一樣,都需要學習,考驗,重視。
即便裝瘋賣傻,這些也逃不過。
可是留在平芝城裡長大的褚果,可以放聲笑,快意罵,他可以一口一個「老子」,可以眉飛色舞插科打諢……在幻夢封鎖徹底結束之前,他還是那個平芝城裡長大的凡俗少年。
「老鄭當然很好。」
褚果揚起眉毛,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待我天下第一好!」
這是謝玄衣從未見過的神情。
這一刻,他篤定,褚果所遭遇的這一切……是幸運,不是不幸。
「所以……我也要待他好!」
少年郎再次深吸一口氣,他默默攥緊了拳頭,努力用平靜的口吻說道:「先前在平芝城行醫的時候,他總是念叨著,想要出去看一看。後來寇亂爆發,他替我擋了一刀,斷去了雙腿……我告訴他,即便沒有腿了,坐在輪椅上,也沒關係,以後我一定會帶他去看天底下最好看的風景,去住最好的房子。」
即便竭力壓制。
但少年郎的聲音,還是有些止不住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