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泰山之論(1/2)
「陛下看我像開玩笑嗎?」敖丙神色不變。
「一千四百年,幾乎將人族化作仙道之附庸。」
「原本應該隱在棋盤背後的諸位道友,直接走上前台,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陛下難道就沒想到,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朕之無上功勳。」玉皇沉聲道,臉上,竟是浮現出一縷令敖丙極其不可置信的狂熱,堂堂一位天帝,一位大神通者,在這一刻,竟似乎是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一般。
「自開天闢地以來,天地便一直處於混亂當中。」
「諸位古老的時候,有諸神在時空當中的混戰。」
「鴻鈞過後,又有龍鳳三族爭霸天地。」
「三族過後,是巫族的時代,然而巫族席捲的時候,又有妖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方式崛起,和巫族相爭。」
「巫妖過後,則是天庭的時代。」
「此般三代輪轉,正符合天地人三才運化之妙。」
「我本以為,從開天闢地以來,就一直混亂的天地,便將在天庭的手中,得到真正的統——只要能夠壓服殘破的妖族。」
「但誰想到,在天庭的腳下,崛起的卻不是妖族,而是人族呢?」
「人族的崛起,使得這本該承三才三元之運的天庭,失去了統合天地的希望。」
「自那過後,天地之間,不知道多少的道友,都認為,天地的格局本身,便是陰陽相對,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統一。」
「於是,他們都紛紛離開天庭而去。」
「在那過後,人族的崛起之勢,越發的不可阻擋。」
「而天地,也永遠的失去了統一的可能。」
「天庭,人族,作為天地名義上的兩極——而在這兩者之外,又有無數的強者以此為棋盤。」
「然而現在,人族已經被我壓服了。」
「不是如同龍鳳三族一般的玉石俱焚。」
「也不是如同巫妖一般的兩敗俱傷。」
「而是天庭幾乎是沒有付出什麼代價的,便將人族給徹底壓服。」
「整個天地當中,便只剩下天庭的聲音!」
「天地,便在此刻,走向徹底的大一統。」
「這是連當初的聖人都斷定,不可能成就的功業。」
「而如今,這樣的功業,就在我的手中顯現。」
玉皇說著,臉上的狂熱之意,越發的難以抑制。
他所狂熱的,不僅僅只是這無上的功業。
還有那通往聖人之境的道路。
在天規厘定的時候,他就有一種想法,認為天庭統一了天地過後,天庭的法度籠蓋於天地當中時,他這位天帝,也必定能得到源自於天地的反饋,然後成就聖人。
而如今,人族被徹底壓服——而今的天地當中,天庭已經沒有了對手。
下一步,便是天庭的法度,往天地的其他地方蔓延,將一切的生靈,包括妖族,都籠蓋於天庭的法網之下。
以此實現天地真正的大一統。
而那個時候,便正是他這位天帝,登臨聖人之境的時候——如今,雖然天庭只壓服了人族,還不曾從人間往外席捲,但只是那源自於人族的反饋,就已經是令玉皇的功行,有了無比的增長。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敖丙卻說,自己這位玉皇將死——何其可笑的想法。
「陛下當真看不到這人間的鼎沸之勢麼?」
敖丙沉聲道,在這泰山之巔坐下,拂袖一抹,桌案蒲團,便在這泰山之巔衍化。
泰山之巔的凜冽風中,又有風中的精靈,採集天地精華,日月朝露,化作瓊漿在敖丙和玉皇的身邊奉上。
「看來,司法大天君是要教我看一看人間的局勢了。」
「司法大天君,請了。」見得這一幕,玉皇亦是在敖丙的面前端坐下來,接住精靈奉上的瓊漿,一口飲盡。
「山川為酒,日月入喉,真是好一杯佳釀,雖比不得天庭的御酒,但也別有一番滋味。」玉皇將手中杯盞放下。
「來,且讓朕看看,司法大天君所論的人間之局,夠不夠為這佳釀佐酒。」片刻,玉皇再度舉杯,空蕩蕩的杯中,便又有了日月的流轉。
事實上,對於天地之間的局勢,玉皇並不在意。
天地的大一統的局勢之下,那已經可以看到的,通往聖人之境的機緣,就在眼前!
這樣的機緣之下,天地之間其他的東西,又還有什麼能入得了玉皇的眼呢?
天地之間,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玉皇去注意呢?
聖人的機緣面前,再大的危機,再大的隱患,又能如何?
只要他能成就聖人,那麼一切的問題,便都不是問題。
不過,他面前的,終究是以天規為天庭定下統一的根基,又以削落人王的計策,為天庭吞併人間埋下了伏筆的司法大天君。
對於面前這位無論是才情還是決斷,都得到了證實的司法大天君,玉皇也願意給與他更多的包容,願意給予他更多的『指點』。
「天帝者,載天地之垢。」
「我以為,承載了最多天地之垢的陛下,應當是對天地之垢的變化,最為敏感,也對人間局勢的變化,最為敏感之人。」
「但看起來,實際的情況,卻並非如此。」敖丙同樣舉杯。
那杯中的,卻不是玉皇杯中的日月,而是人間的五光十色。
「天地之垢,因天地之間的萬萬生靈而起。」
「最終,那無數的天地之垢,匯聚於天庭。」
「若將天地之間生靈,一分為四。」「其一,是人族。」
「其二,是妖族。」
「其三,是這兩者之外的鍊氣士。」
「其四,則是那些尋常的,還不曾開啟靈智的野獸之類。」
「那麼,是哪一者落入天庭的天地之垢,是最多的呢?」
「自然是人族。」玉皇毫不在意的道。
人族,乃是天地之主角,同時,亦是天地之間,數量最為龐大的智慧生靈——而那天地之垢,極大部分的來源,便正是因為智慧生靈的不滿和怨恨。
至於說那些鍊氣士們……雖然他們也有智慧,雖然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也都是從人族而起。
可他們在走上練炁這條道路的時候,他們的心態,便和尋常的凡人有了區別,在踏上這條道路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相比而言,他們的怨恨和不甘,其實是相對要少一些。
此外,還有妖族。
雖然妖族的數量,也相當的龐大,可實際上,作為從上一個時代『退下來』的妖族,他們雖然也有不甘和怨恨,可他們的不甘和怨恨,卻並非是如同人族的不甘和怨恨一般,流於天地,然後歸於天庭。
——妖族被巫族圍獵,被人族取代。
故此,那絕大多數的妖族,他們心中的不甘和怨恨,都是極其清晰的指向了巫族,以及人族。
故此,由他們所衍化的天地之垢,絕大多數,便也往這兩個方向而去,而非是落於天庭,歸於玉皇。
「陛下錯了。」敖丙搖頭,將杯中的五光十色飲盡。「人族所衍化的天地之垢雖多,可實際上,那流往天庭的天地之垢,最多的部分,卻不是自人道而來。」
縱觀天地,若論及對人族的理解,對人道的理解——敖丙不說是第一,但至少,也是前三。
畢竟,這天地之間的大羅們,包括已經隕滅的那些人皇在內,都很難有如同敖丙一般的經歷。
多次涉入人族的王朝輪轉。
又藉助人道之氣,藉助人皇至寶,以太乙的功體,咒殺了一位大羅。
然後,還親手斬殺了一位人皇,有提出了削人王為天子的天人之策。
此外,那人道當中,最為根源的力量,也即是那神仙道的顯化——敖丙的神仙化身雲中君,便正是那神仙道當中第二尊神。
尤其是,在盤天之前,敖丙真真切切的,就是一個凡人,有著凡人一切的心態,以及思考方式。
這樣的經歷,只怕是說出來,都未必有人敢信。
而在這樣的經歷之下,敖丙對於人道的認知,對於人族的認知,自然也遠遠的超出了其他人。
「嗯,不對,不應該這麼說。」
「陛下的答案,於之前而言,是錯的,而於現在而言,則是對的。」
「人族,乃是敬祖更甚於崇天之輩。」
「在人族內部當中,人皇也好,人皇也好,他們的地位,都是要比天庭高,比天帝高——甚至,比聖人和天地,都要高。」
「也正是如此,在人族的體系之下,對人族負責的,便不是天庭和天帝。」
「而是人皇,人王,以及他們麾下的臣子,乃至於貴族。」
「所以,人族當中,那些凡人的不滿,他們的怨恨,以及這所衍生的天地之垢,都是奔著人王,以及他們的王朝而去,而非是直接落於天庭當中。」
敖丙說著,神色便忽的變得古怪起來。
「而如今,人王削作天子,威權大減。」
「這也就罷了——可偏偏,那諸多的大羅們,都在人間顯化,從背後走到台前。」
「於是,這人間的凡人,便知曉天庭,不問天子。」
「這個時候,他們自身所衍化的天地之垢也好,還是人族那一代一代的積攢下來,未曾化去的天地之垢也好,便也都往天庭而來。」
「尤其是,那些將諸侯的國土,都要化作自家道場的大羅,更是絲毫不加遮掩的替陛下彰顯著天庭的威權。」
「以凌霄殿上的約定而言,人族原本的天地之垢,乃至於在仙神的壓榨之間,對仙神越發不滿和怨恨的天地之垢,便都會往天庭而去。」
「往陛下的功體而去。」
敖丙說著,言語頓了一頓,然後再才出聲。
「這一千四百年以來,陛下難道就真的不曾察覺到,天庭當中所積蓄的,以及身上自己所承載的天地之垢的變化嗎?」
「還是說,陛下的眼中,看著別的什麼東西,到頭來卻赫然是將自己,都忽視了?」
「陛下,目光高遠,當然是好事,但無論如何,都該看好自己腳下才是。」敖丙緩緩的道,「往昔的時候,我見陛下,只覺得如見汪洋江海,心納萬物,不流於外。」
「但如今,我觀陛下,卻赫然是連自己的情緒,都顯露於外。」
「陛下,你如今的功體,當真沒問題嗎?」敖丙說著,言語便如同火令雷車,在玉皇的心頭來回碾壓。
而聽著敖丙的言語,感受著那言語當中的『質疑』和『嘲諷』,玉皇卻是當場就要暴怒而起。
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玉皇的眉心當中,便有一點涼意閃過,將他那憑空而起的怒火壓下。
緊接著,前所未有的震恐,便在玉皇的瞳孔當中浮現出來。
那剎那的清明之下,玉皇便是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察覺到了不對。
那天庭當中所容納的天地之垢,以及他自身身上所積蓄的天地之垢,都已經增長到了一種相當可怕的程度。
然而,在敖丙提及這一點之前,他對此,卻赫然是沒有絲毫的察覺。
玉皇震怖的感覺當中,敖丙的言語,還不曾停歇。
「說完人族本身,我們再說天地主角。」
「以陛下之見,這天地主角,有可能成為他人的附庸嗎?」
「當然不可能!」玉皇本能一般回應。
天地主角,重點就在於『主』,若是成為了他人的附庸,成為了他們的僕役,那這還算是什麼天地主角?
「是啊。」敖丙點著頭。「所以接下來的局勢,無非兩個。」
「第一,人族被陛下徹底壓服,然後,那天地主角的位置落到其他的生靈身上。」
「第二,便是物極必反,人族多年積累下來的怨恨和不滿,在剎那之間爆發,化作前所未有的火焰,將一切都燃燒殆盡。」
「就如當年的夏桀之變。」
「一個承接人皇的王朝,如今卻是連痕跡,都快要消磨在時光當中。」
「陛下以為,接下來天人之間的局勢,會往哪一個方向發展呢?」
敖丙和玉皇的杯中,又有瓊漿落下,瓊漿當中,還有些許的雷霆,在其間炸開。
尤其是玉皇手中,絲絲縷縷的雷霆,順著玉皇的手往他的軀殼上蔓延,帶來一陣刺痛感的同時,也令他越發的清醒。
「應當是後者。」玉皇說著,聲音都有些沙啞。
回想著成湯代夏的那一段歷史,便縱然是玉皇,都不免有幾分心有餘悸。
作為一個一門心思要壓制人族的天帝,玉皇在有機會削弱人族的時候,絕對不會猶豫——而在成湯和夏桀的戰爭當中,本該是天庭布局落子的時候。
然而,那一場戰爭當中,天庭也好,乃至於天地之間其他的大羅也好,都少有敢往那其間布局落子的!
那一場戰爭當中,人道的暴動,化作孽火,再加上那天地之垢的熊熊燃燒……便是大羅,一個不慎栽進去,都難以抽身!
那是一場連大羅,都要隕滅的戰爭!
而那還只是人道內部的變革而已。
可現在,在天庭的壓制,乃至於壓榨之下,若是那人道,再度暴動起來,玉皇這位首當其衝的天帝,其結局,怕是比夏桀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還是得趕時間!」
「在人族和人道反噬之前,先統合天地,令天地大一統,以此登臨聖人之境。」
「到那個時候,就算是人道反噬,也只是尋常罷了。」玉皇思索著——只是,這樣的心思,自然是沒有必要和敖丙言語的。
看著玉皇的神色,敖丙立刻就猜到了玉皇當前的想法——如今的玉皇,可謂是什麼念頭,都擺在臉上了。
「難得有暇和陛下論天地之時局,既然如此,便論個痛快。」
「就當陛下能徹底壓服人族,令人族化作仙道附庸好了。」敖丙出聲。
「人族成為仙道附庸,天地主角失位——可這天地之間,那主角的戲,總是要人來唱的。」
「既然人族失位,那這天地主角的位置,會轉移到誰身上呢?」
「妖族。」玉皇毫不猶豫的回應道。
這是一個根本就不用思考的答案——在巫妖過後,若是沒有人族的崛起,那麼天地之間,新的天地主角,就已經是妖族了。
「往昔的時候,人族作為天地主角,有人族壓著,妖族自然不足為慮。」敖丙繼續往下推演。
「可如果妖族成為了天地主角,以妖族的桀驁,陛下有幾分壓服妖族的信心?」
「還不是天地主角的時候,妖族都寧願避於北海,也不願意對天庭低頭稱臣,何況是成為了天地主角過後?」
「便再退一步,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能征服妖族,使得天地歸於陛下所說的大一統。」
「那陛下可曾想過,這需要多少的時間?」
「陛下是否忘記了一件事——先前在凌霄殿的時候,還有另外的一議。」
「若有朝一日,陛下受天地之垢所侵,難以持政的時候,便是凌霄殿上那張椅子,換一個主人的時候。」
「陛下以為,硬撐著天地主角所帶來的天地之垢,強壓天地主角的事,能辦成幾次?」
「就算是兩次都能成,那所需要的時間,陛下賭得起嗎?」
玉皇頓時就沉默下來。
便是那勃勃的雄心,以及那狂躁的野望,都在這個時候,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
他顯然是賭不起的!
他時時刻刻的,都在被天地之垢所侵蝕——而且,此時這天地之垢的強大,都已經到了要能混淆他感知,讓他絲毫查不出這天地之垢異常的地步。
這樣的情況下,很顯然,時間是不站在他那一邊的。
「如司法大天君所言,朕所面臨的,還真是一個死局了!」玉皇思索一陣,緊接著便是苦笑起來。
他可以保證,這一個死局,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當那些大羅們,齊齊從背後走上台前,將人間納入天庭的實際控制之下的時候,這一個局,就已經開始了。
然而,被這局面所針對的他,在這悄然來臨的死局當中,卻赫然是一無所覺。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