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忽驚秦騎穿胡壤, 滿座倉皇失據張(1/2)
帳內的死寂持續了片刻,銅製火盆中的松木噼啪作響,火星偶爾濺起,映得帳壁上的圖騰錦旗忽明忽暗。
大單于攣鞮頭曼的神色漸漸平復,眼中的驚駭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耐與審視。
他低頭望著跪在地上、吐血不止的信使,心中暗自盤算。
下部急於在王庭面前立功,行事便會魯莽,此番信使冒死前來,把戰況說得這般慘烈,聲淚俱下,恐怕多半是為皋林部邀功之舉。
畢竟,草原部落之間,借戰事誇大損失、向王庭索要賞賜與扶持,本就不是什麼稀罕事。
更何況,秦軍主力盡在東胡境內虛張聲勢,怎會有那麼多兵力潛入草原腹地,還把那皋林部精銳一網打盡?
往日裡,皋林部若真出功流血,王庭自當論功行賞。
可此刻帳內正一派氣勢昂揚,人人都沉浸在即將征服東胡、拓土開疆的喜悅之中,這信使卻貿然闖進來潑冷水,將一支秦軍說得神乎其神、不可抵擋,反倒攪了他的興致,也掃了眾臣的顏面,惹得他心中愈發不快。
「你可知,謊報軍情、欺騙王庭,乃是株連部落的大罪?」他緩緩開口,語氣冰冷如寒潭,帶著明顯的敲打之意。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足以讓整個大帳都聽得清清楚楚:「若是敢有半句虛言,王庭定不饒你,連你皋林部殘餘之人,也休想活命!」
他心中已然認定,信使此番前來,多半是為了博取同情、索要賞賜,語氣中自然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信使聞言,渾身一顫,更加悲憤,內腑的劇痛如同刀絞般襲來。
不顧胸口的撕裂感,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清晰。
他聲音嘶啞而急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無盡的委屈,「大單于!臣絕無半句虛言!
皋林部死守工事通道,因此精銳盡失,屍橫遍野,連皋林查大人都已戰死沙場,臣何必拿全族的性命開玩笑,欺騙王庭啊!
臣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些戰死的勇士,那些屍體,都是鐵一般的證據,若有半句假話,臣甘願受死,以謝皋林部萬千族人!」
他心中滿是悲憤,自己拼盡全力,晝夜兼程八百里,只為將軍情及時傳遞,提醒王庭防備秦軍包抄後路,可換來的卻是「謊報軍情」的質疑,這份委屈與無力,幾乎要將他壓垮。
左賢王呼衍烈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前一步。
目光滿是不屑與質疑,如刀般掃向信使,仿佛要將他看穿:「哼,一派胡言!
你這說法和推斷,真是處處都落不住腳。
秦軍如何能夠又從趙國境內潛入草原?
趙國與我匈奴邊境常年對峙,關卡林立,守軍嚴密,一支數萬大軍,行軍之時必然聲勢浩大,怎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邊境,闖入我匈奴腹地?
你這說辭,未免太過荒唐,也太小看我匈奴的邊境防禦了!」
他心中早已認定信使在說謊。
畢竟,在他看來,秦軍就算來,也無法從趙國方向來,更不可能輕易突破邊境防線。
這支軍隊很可能就是趙軍,趙軍得知匈奴集結兵力準備征伐東胡,所以趁機闖入匈奴領地,意欲作亂。
正巧打到了皋林部,皋林部軍備廢弛,結果被重創。
信使的話,不過是為皋林部的失利找藉口。
信使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急切和不知所措,這真是問到了他認知盲點上。
他只知道秦軍是從趙國邊境方向入侵,一路勢如破竹,卻不知對方是如何穿過嚴密的邊境防線、悄無聲息潛入草原的,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
左賢王的質問,如同當頭一棒,讓他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找不到任何話語來辯解,只能任由屈辱與焦急在心中蔓延。
見他這般語塞的模樣,呼衍烈心中的質疑更甚,語氣也愈發嚴厲,步步緊逼地繼續追問道:「更何況,你所說的這支軍隊,姑且不論它是趙軍還是秦軍。
據本王所知,皋林部精銳足有數萬,且熟悉草原地形,又有堅固的防禦工事依託,將士們也都是常年征戰的勇士,能夠重創你皋林部,至少也得有數萬大軍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繼續說道:「既然是數萬大軍,行軍之時必然浩浩蕩蕩,塵土飛揚,數十里之外便能望見,行跡豈能輕易遮掩?
須卜部主力不在,察覺不到尚有可原,可稽粥部不弱,有數萬留守守軍,常年警惕趙國,甚至與趙國作戰,日常巡邏從未間斷,難道也沒有絲毫察覺?
連一點示警信號都沒有傳遞過來?
這根本沒有道理,分明是你在誇大其詞,為皋林部的失利找藉口,妄圖蒙蔽王庭!」
被呼衍烈這般步步緊逼,信使心中的委屈瞬間化作熊熊怒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掙扎著挺直身子,不顧胸口的劇痛,也不顧眼前之人身份尊貴,地位高崇,厲聲反駁道:「大人所言確實沒有道理!可這正是問題所在!
分明是稽粥部尸位素餐,官員懈怠,士兵疏於巡邏,防禦鬆散得如同虛設,才讓這支秦軍有機可乘,悄無聲息地闖入到了皋林部的範圍!
使得我們毫無防備,倉促之間集結兵力攔截,才會受到重創,幾乎全軍覆沒!
若不是稽粥部失職,若他們能及時示警,我皋林部怎會落得這般家破人亡的下場!」
他的聲音里滿是怨憤,既有對秦軍的刻骨恨意,也有對稽粥部失職的無盡不滿,更有對自己部落遭遇的悲痛。
大單于攣鞮頭曼微微皺眉,指尖輕輕敲擊著王座的獸皮扶手,節奏緩慢,神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他心中清楚,若是信使真的在說謊,沒必要賭上全族的性命,更沒必要一口咬定稽粥部失職。
畢竟,污衊其他部落失職,也是大罪。
他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審視的意味,沒有絲毫放鬆:「聽你的意思,你皋林部當真損失慘重,並非誇大其詞,也不是為了向王庭邀功?」
信使眼中瞬間泛起淚光,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滑落,留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他臉上滿是悲憤與絕望,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淚:「臣不敢欺瞞大單于!
皋林部數萬精銳,如今只剩下幾百殘兵,個個帶傷,狼狽不堪,無顏歸部落。
我們在察覺秦軍蹤跡後,立刻依託營寨的防禦工事攔截,可對方裝備精良,鎧甲堅固,刀劍鋒利,紀律更是恐怖到極致。
士兵們個個如猛虎如龍,行動整齊劃一,騎術與箭術更是不可思議,射出的箭矢又快又准,力道驚人。
我們的勇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工事後面的射手,連弓箭都沒能拉滿,一個照面之下,便被對方射殺了一排。
首領準備依靠工事陷落對方騎兵,而後正面接戰,誰知那軍隊卻騎術如神,完全無視拒馬壕溝,以衝鋒的速度沖入工事,將我軍衝殺了個七七八八。
而後更是掉頭反覆衝殺,直至將我軍殺的全軍覆沒,若非我等殘兵逃入丘陵,對方定然不會放過我們這些殘兵。」
他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慘烈,目露驚恐,面色駭然,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顫抖,聲音裡帶著複雜,既有恐懼,也有無盡的悲憤,還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羞愧。
內腑的傷勢再次發作,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卻依舊拼盡全力繼續說道:「皋林烈公子看清了那支神秘軍隊的作戰力量,斷言這支軍隊絕不是趙軍。
趙軍的騎術與箭術,我們常年打交道,再熟悉不過,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強悍的戰力,也不可能有這般精良的裝備。
這支軍隊,定然和那在東胡境內的秦國軍隊是一體的。
他們此番潛入草原,就是為了繞到我軍後路,與東胡境內的秦軍裡應外合,將我匈奴二十萬大軍一網打盡,斷我匈奴的根基啊!」
此話一出,整個大帳之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原本還帶著幾分隨意的議論聲徹底消失,連火盆中松木燃燒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若是一開始,眾人都覺得信使是在邀功、誇大其詞。
那麼此刻,信使的話語,已然漸漸偏向事實。
皋林部數萬精銳盡滅,這絕非小事,也絕不敢造假。
畢竟,部落精銳盡失,是草原部落最大的恥辱,也是極好調查的事情。
若是沒有真憑實據,皋林部萬萬不敢拿此事欺騙王庭,更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冒險。
更何況,幾萬人依託堅固的防禦工事,卻在幾個照面之下就被殺得只剩下幾百人,就算皋林查指揮有誤,也不至於慘烈到這種地步。
這只能說明,對方的這支軍隊,確實強悍得超乎想像。
搞不好,真的和東胡境內的秦軍是一體的。
左賢王呼衍烈的神色也凝重了幾分,之前的不屑與嘲諷漸漸褪去,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你仔細回憶,這支秦軍,到底有多少人?
不可有半分差錯!」
他心中雖仍有疑慮,卻也不得不重視起來。
若是真有這樣一支強悍的秦軍,一旦真的包抄後路,後果不堪設想。
信使低聲說道:「根據皋林烈公子的觀察與清點,對方大約有三萬左右的兵力,皆是騎兵,行動極為迅捷。」
「三萬左右?」
這句話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引發了眾人的議論,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低聲交談起來。
三萬左右的兵力,怎麼可能一下子殺盡皋林部數萬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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