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老叟閒隨鐵輿去,一身風雷待摧樓(1/2)
季縑從馳軌車側面退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虛脫,喘氣如牛。
饒是他輕功超群,在如此高強度高密度的弩箭封鎖之下,依然是感到無比吃力。
他皺著眉頭看向掠去的車輛弩窗處。
那一雙雙護衛的眼睛依舊穩定而冷靜,探出弩窗的連弩也是紋絲不動,死死的指向他。
他的輕功少有不能突破的時候。
以前不管多險的局面,他都能靠一雙腿把自己帶到任務目標的面前。
但這趟不一樣。
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在那片弩箭織成的網面前,僅僅夠用而已。
僅僅是嘗試,就已經把他逼到了極限。
他沒有受傷,因為他的身法已經快到了弩箭追不上的地步。
但「追不上」和「衝進去」之間隔著一道很寬的溝,寬到他每一次嘗試都只能縮短一點點距離,然後在下一輪箭雨中被逼退更多。
他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車廂,但每一次都被壓回來。
像一顆被風吹起的沙粒撞上一堵牆,撞上去,彈回來,再撞上去,再彈回來。
他不想再試了。
因為他已經算清楚了。
就算他拼著中一兩箭的風險衝進去了,也來不及做什麼。
以他目前的速度和那連弩的射速,他在衝進車窗之前會身中十箭以上。
能不能活著進去不說,就算活著進去,也絕對沒有餘力完成刺殺。
在毒發之前,他恐怕就已經被射成篩子了。
鄭棘早就退下來了,比季縑退得更遠。
他肋下的皮袍被弩箭劃了一道口子,箭簇沒有傷到皮肉,但那道口子的邊緣焦黑一片,是毒液腐蝕布料留下的痕跡。
鄭棘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想起殷破中毒後的樣子,呼吸急促了半息,一股後怕湧上心頭。
殷破的屍體還蜷縮在不遠處的碎石堆里。
沒有人敢過去收屍。
那具蜷縮的黑袍身影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鄭棘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他和殷破不熟,但他認識殷破,知道這個人的判官筆在江湖上意味著什麼。
用毒的刺客,被毒死了。
這像是一個笑話,但他笑不出來。
兩個人朝著景桓所在的方向靠攏。
各自在腦子裡轉了同一個想法。
都知道不能再這樣打下去了。
需要重新想辦法,需要重新組織,需要有人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如果沒有人能告訴他們接下來還能怎麼做,那至少需要一個撤退的方向和指令。
隊伍很分散。
這一波行動快速開始,而後快速失敗。
十三個人,死了四個,剩下的九個人散落在曠野上,像一盤被掀翻的棋子。
趙咎還蹲在大槐樹上。
他等了好一會兒。
景桓沒有轉過來給他撤離的指令。
倒是公輸垣動了。
公輸垣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槐樹在景桓身後很遠的地方。
趙咎蹲在樹杈上,距離公輸垣站立的位置,不下十五丈。
公輸垣站在原處,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趙咎的方向,像是要抓住什麼東西。
然後他的手腕輕輕一翻,五指合攏,像抓住了一根無形的繩索。
隨著公輸垣手收了回來。
趙咎突然感受到自己好似被一隻大手抓住,一股極大的力量吸來,整個身體從樹杈上飛了出去。
他嚇了一跳,不由得驚呼出聲:「什麼人!?」
……
「景兄,「
季縑落地,聲音有些發澀,「這法子行不通。
那鐵車……不是人力能攔得住的。「
鄭棘也陰沉著臉點了點頭,沒說話。
景桓沉默了兩息,剛要開口,忽然聽到頭頂大槐樹上趙咎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什麼人!「
景桓、季縑、鄭棘三人幾乎是同時抬頭,瞳孔驟縮。
只見大槐樹最高的那根橫枝上,趙咎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脖頸,雙腳離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傾,隨即從三丈高的樹梢上直直墜落!
季縑下意識要掠去接人,但身形剛動就僵住了。
趙咎下墜到一半,那股攝拿之力陡然一轉,將他橫著一拽,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纏住了腰身。
「呼「的一聲,整個人橫飛數丈,穩穩地落在了景桓身側。
趙咎雙腳著地時踉蹌了一步,臉色煞白。
一扭頭,正對上公輸垣那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老眼。
公輸垣就站在他身側三尺處,枯瘦如柴,一身布袍子被馳軌車帶起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那隻方才隔空攝人的右手已經垂回了袖中,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景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已經知道了剛才老傢伙動作的真正含義。
隔空攝物!
他也能以內力隔空取物,三五步內攝拿一柄短刀、一隻茶盞不在話下。
但……三丈高的樹梢,一個百多斤的大活人,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說攝下來就攝下來,輕描淡寫得像是從桌上拿起一隻酒杯。
這老頭的修為,深不可測。
季縑和鄭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一絲敬服。
在這種絕境裡,隊伍里有一個真正的高人坐鎮,哪怕只是站在旁邊,也讓人心安幾分。
公輸垣沒理會他們的目光,只是掃了一眼剛剛趕回來的季縑和鄭棘。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人都齊了?「
「還有四個,「
景桓定了定神,朝著遠處一揮手,灌木叢里、土坡後、亂石堆中,四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掠了出來,落在景桓身後。
這四人皆是楚國貴族豢養多年的死士,從行動開始到現在,一直按兵未動,保存著最完整的體力和狀態。
此刻現身,氣機內斂,眼神卻像四把藏在鞘中的刀。
公輸垣點了點頭,渾濁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過了一遍,然後緩緩開口:「方才那一輪,死了四個,也不算白死。「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已經快要遠去馳軌車:「這馳軌車奔行起來有萬鈞之勢,其車身也是堅固異常,還有無數護衛手持淬毒連弩守衛,在如此速度之下,想要靠近車廂確實很難。「
「但,「
公輸垣話鋒一轉,聲音里透出一股冷厲,「老夫已經看明白了。
嬴政在第九節車廂。「
「第九節?「季縑眉頭一皺。
「不錯。「
公輸垣收回手,目光幽深,「方才你們靠近時,護衛分布初見端倪,老夫又以氣機感應,前八節車廂的護衛雖多,氣機卻散。
唯獨第九節,氣息凝而不發,裡面至少有三股不弱於你們的氣機。
那定是黑冰台的高手貼身護駕。
嬴政,就在裡頭。「
季縑瞳孔微縮:「老先生……您確定?「
「老夫的感應,比你們的眼准。「
公輸垣淡淡道。
季縑和鄭棘對視一眼,先前的頹喪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處逢生的銳利。
如果目標已經鎖定,那這任務就還有得做。
「接下來,改變計劃。「
公輸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景桓。「
「在。「
景桓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你帶上這四個人,「
公輸垣指了指那四名死士,「追上去,攻擊第九節車廂前後的第十節、第十一節。
不必強攻,以襲擾為主。
用暗器、用石子、用你們一切能用的手段,製造聲響,製造混亂。
讓秦國人以為,我們鎖定的目標是錯的。「
景桓眼神一動,瞬間明白了:「聲東擊西?「
「不錯。「
公輸垣微微頷首,「在襲擾的過程中,你趁機向第九節車廂靠攏。
記住,不要急,要讓秦國人覺得你們是被車廂里的護衛逼過去的,是慌不擇路。「
「明白。「
景桓握緊了短戟。
公輸垣又看向季縑:「你,背著趙咎。「
季縑一怔:「背著他?「
「趙咎的弓,是這次行動的關鍵。「
公輸垣語氣不容反駁,「但他輕功不行,跟不上馳軌車的速度。
你輕功最好,背著他,混在景桓五人的隊伍里,借著他們製造的混亂和塵土掩護,偷偷貼近第九節車廂。
等到了射程之內,等我信號,趙咎便箭破車窗,射殺守衛,亂其守御。「
季縑看了一眼趙咎,又看了一眼自己並不算寬厚的肩膀,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好。「
趙咎也沒廢話,只是默默將背上的長弓緊了緊,又從箭囊里抽出三支特製的破甲箭,捏在指間。
「鄭棘。「公輸垣轉向鄭棘。
鄭棘上前一步,「老先生請吩咐。「
「你潛伏靠近,伺機而動。「
公輸垣盯著他的眼睛,「你是第一突破手。
等趙咎的箭射穿車窗,等車廂里的護衛亂了陣腳,你要第一個從破窗處衝進去。
裡面的空間狹窄,護衛再多也施展不開,你進去一個,他們就少一個騰挪的地方。「
鄭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第一個衝進滿是連弩和黑冰台高手的密閉車廂,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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