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老叟閒隨鐵輿去,一身風雷待摧樓(2/2)
第一個衝進滿是連弩和黑冰台高手的密閉車廂,九死一生。
但他沒有退縮,只是將右手按在了腰間的軟劍劍柄上。
公輸垣最後掃視眾人,聲音低沉卻清晰:「暗號一起,趙咎開弓,三箭連發,射穿琉璃窗,射殺窗邊的守衛。
窗一破,鄭棘立刻突入,景桓帶隊從外掩護,製造最大的混亂。
記住,車廂是他們的防護,也是他們的弱點。
空間狹小,護衛有限,死一個護衛就少一個。
亂一分,嬴政就離死近一分。「
眾人紛紛點頭,眼神里的懼意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亡命之徒的狠厲。
公輸垣抬頭看了眼馳軌車的方向。
那鋼鐵巨物已經快要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只剩下一個冒著白煙的黑點,鐵軌的嗡鳴聲還在空氣中隱隱震動。
「馳軌車快,但老夫看過,它要在這裡拐過前面的河谷,速度會稍緩。「
公輸垣收回目光,「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立刻行動。「
「是!「
景桓低喝一聲,身形率先暴起。
他身後的四名死士如影隨形,五道人影如同五支離弦的箭,朝著馳軌車疾掠而去。
他們沒有騎馬。
那鋼鐵巨物的速度早已超過了奔馬的極限,此刻唯一能追上它的,只有這些頂尖高手壓榨真氣後的爆發。
季縑一個矮身,趙咎已經默契地躍上了他的後背。
季縑雙臂向後一扣,托住趙咎的大腿,體內氣機轟然運轉,身形如一道青煙般掠出,緊緊綴在景桓五人身後。
他的輕功確實超凡,即便背著一個人,速度竟也不比景桓慢多少,起落之間像是一片被狂風卷著的落葉,貼著地面急速飄飛。
鄭棘最後一個動身。
他沒有急著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將腰間的軟劍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劍身柔韌如常,這才身形一矮,如同一隻貼著草叢遊走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銜尾而行。
但剛掠出十餘丈,他忽然心頭一跳。
不對。
方才公輸垣布置任務,景桓有任務,季縑和趙咎有任務,那四個死士有任務,自己也有任務……
那老頭自己呢?
鄭棘下意識地回頭掃了一眼。
身後空蕩蕩的。
方才公輸垣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株被風吹得搖晃的野草,哪裡還有那老者的身影?
鄭棘心頭猛地一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跑了?
那老東西在這種時候臨陣脫逃?
這個念頭剛起,他又覺得不對。
以公輸垣方才展現出的修為,若真想跑,根本沒必要等到現在。
鄭棘猛地扭回頭,朝著馳軌車的方向望去。
然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硬生生在疾行中停住了腳步。
前方,馳軌車右側的曠野上,一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著。
是公輸垣。
他依舊是那副老邁衰敗的模樣,佝僂著背,雙手負在身後,布袍子被馳軌車帶起的勁風吹得向後翻飛。
馳軌車的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轟隆隆的巨響,白煙滾滾,速度快得驚人。
但公輸垣始終沒有被甩開。
他每一步落下,身形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向前推送,看似閒庭信步,實則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馳軌車狂奔,他便與馳軌車平行。
馳軌車噴吐白煙,他在白煙中若隱若現。
那副蒼老衰敗的身軀里,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汪洋。
鄭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一幕,只覺得口乾舌燥。
他忽然意識到。
這老頭,恐怕才是這次行動里,最可怕的那張牌。
……
這些人都是楚國湊出來的頂尖高手。
氣機爆發之下,速度比奔馬更快。
快速追上了遠去的馳軌車。
景桓的足尖在鐵軌旁的碎石上一點,身形如一隻撲食的蒼鷹,斜斜掠向馳軌車的側後方。
他身後,四名死士排成一道稀疏的雁行,每個人的間距都恰到好處。
既能相互呼應,又不會被彼此阻礙閃躲路線,被連弩一波幹掉兩人。
他們的輕功各有路數,有的踏草而行,有的借土坡騰躍。
但無一例外,都速度極快,像四道貼著地面捲動的灰影。
馳軌車的第十節車廂外壁上,幾扇弩窗半開著,漆黑的箭孔如同黑暗之中的毒蛇眼眸。
景桓目光一掃,短戟在手中翻了個轉,他沒有貿然衝進連弩的射程,而是在射程邊緣驟然停步,手腕一抖,三枚鐵蓮子脫手而出!
「嗖!嗖!嗖!」
鐵蓮子劃破空氣,呈品字形釘向其中一扇弩窗。
窗後的護衛正端著連弩瞄準,忽見暗器打來,本能地偏頭一躲,其中一枚鐵蓮子擦著他的鐵盔邊緣飛過,「鐺」的一聲脆響,在盔面上擦出一溜火星。
「左側!來了!」
護衛低吼。
幾乎是同時,另外三名死士也從不同方向擲出暗器。
飛蝗石、袖箭、鐵蒺藜,密密麻麻地潑向第十一節車廂的弩窗。
他們不求傷人,只求壓制,讓窗後的護衛不得不閃避、格擋、縮頭。
景桓一邊擲出暗器,一邊用餘光鎖定第九節車廂的位置。
那節車廂的弩窗比其他車廂更多,車窗更高,從他這個位置幾乎看不清裡面的情形。
但他知道,到現在為止,他們攻向臨近車廂,而九車廂毫無動靜,那嬴政大概率就在裡面。
他的腳步在佯攻中一點點前移,像一片被風吹著緩緩飄向火堆的枯葉,看似是被戰局裹挾著靠近,實則每一步都落在預先算計好的落點上。
鄭棘就在他左後方幾丈處。
他的身形比景桓更低,幾乎是半伏在人群里,徘徊在連弩射程之外,好似在參與戰鬥,實則腰帶間的軟劍尚未出鞘。
那雙眼睛已經眯成了一條縫,死死盯著第九節車廂的側壁。
他的呼吸放得極長極深,心跳卻比平時快了五成。
血液在體內奔騰。
就像獵手在撲殺前,血液總是會燒起來。
季縑則在更遠處。
他背著趙咎,沒有直接參與襲擾,而是借著景桓五人製造出的塵土和混亂,像一條游魚般在戰場的邊緣滑行。
趙咎伏在他背上,雙手已經搭在了弓弦上,那柄強弓的弓臂被他拉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再近三丈。」
趙咎在季縑耳邊低聲道,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季縑沒有回答,只是腳尖在一截裸露的鐵軌枕木上重重一踏,內力從足底爆發,身形陡然又快了一線。
……
第九節車廂內。
李斯朝外看了一眼。
隨即轉向頓弱,眉頭緊鎖:「果然來了。
不過……他們好像認錯了車廂?
方才的攻勢,大多落在後面第十節和第十一節。」
頓弱卻搖了搖頭,目光始終釘在車廂側壁的某處。
那裡是車廂的接縫,也是聲音傳導最好的位置。
他能聽到外面衣袂破空的聲音。
能分辨出哪些腳步是虛的,哪些是實的。
「並非如此。」
頓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他們此舉,是佯裝認錯,實則暗中蓄力,準備突破九車廂了。」
他轉過身,對著嬴政躬身一禮:「陛下,還請往車廂後部站一些,以免被誤傷。」
嬴政他聞言抬起頭,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懼意,反倒帶著一種獵奇般的期待。
「不必。」
嬴政擺了擺手,「區區幾名刺客而已,寡人相信武威君的布防,也相信黑冰台的能力。
且看他們能不能突破這馳軌車的防護,傷得了寡人分毫。」
他說著,依舊站在那裡,饒有興致的看著窗外的刺客輾轉騰挪,與馳軌車的護衛對攻。
王綰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上前半步:「陛下,千金之軀……」
「王卿,」
嬴政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味讓王綰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要打擾寡人。」
頓弱向前靠了靠,站在嬴政的側前方,一旦有任何情況,他能夠第一時間攔截。
同時默默得向車廂四角的黑冰台秘士打了個手勢。
數名秘士無聲無息地散開,兩人護在嬴政身側,兩人貼住了車廂壁,隨時準備出手。
車外。
一名死士在擲出暗器後,身形稍稍停頓了一瞬。
他想確認自己方才那枚飛蝗石是否擊中了目標。
就是這一瞬的停頓,要了他的命。
「嗤!」
一枚弩箭從第十節車廂的弩窗中激射而出,速度之快,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淡淡的黑線。
那死士反應也是極快,側身一扭,弩箭本是對著他心口去的,被他這一扭,只擦中了左肩。
箭簇上淬的毒,在擦破皮肉的瞬間就已經滲了進去。
死士低頭看了眼肩膀,起初只是有點麻。
他皺了皺眉,伸手去拔箭,手指剛碰到箭杆,那股麻意就像活物一樣順著經脈竄上了脖頸。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軟軟地倒了下去。
落地時,他的臉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嘴角溢出一縷黑血,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景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心頭猛地一緊。
但他沒有去看那具屍體,反而借著這名死士倒下的掩護,身形又向前突進了兩丈。
他的短戟倒提,右手卻摸出了兩枚石子,揚手打向第十節車廂的弩窗。
佯攻,繼續佯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