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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奸豪驅庶築人牆,遍野哀聲阻憲章(1/2)

目錄

血泊中,張仲的掙扎終於停了。

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瞪著漸沉的暮色,瞳孔渙散,再無半點生機。

錦袍下的白胖身軀漸漸僵硬,鮮血從他胸腹的兩個血洞中緩緩滲出,在青石板上積成一片暗紅色的湖泊,倒映著縣衙門前那盞在風中搖晃的氣死風燈籠。

長街上,剩餘的近三十名私兵,像一群被抽去了脊樑的野狗,僵在原地。

他們握刀的手在抖,刀尖垂向地面,再也舉不起來。

一個個面面相覷,從同伴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樣的驚恐與茫然。

他們想跑,可面對那把神器,雙腿軟得像麵條,連轉身逃命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屠烈死了。

連張公……

連張公也死了。

他們這群在張家屋檐下討飯吃的私兵,頓時成了無根的浮萍。

王戟單手持槍,踏出縣衙門檻。

他一步步走下石階,皂袍在血泊邊緣翻卷,靴跟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而清晰的"篤篤"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長街上迴蕩,每一下都像踩在私兵們的心尖上。

他手中的槍,槍口尚有餘溫,一縷青煙在暮色中裊裊升騰,仿佛一頭剛剛飽飲了鮮血的凶獸,正意猶未盡地舔舐著獠牙。

私兵們看著他走近,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王戟在陣列前三步處停住。

他環眼掃過這近數十張慘白的面孔,目光如兩口燒紅的烙鐵,燙得無人敢與之對視。

他緩緩抬起槍,槍口斜斜指向天空。

"首惡已誅!"

聲如雷霆,滾過長街。

"張仲聚眾衝擊縣衙,縱仆殺官,謀逆大罪,已伏誅!

屠烈助紂為虐,拒捕抗法,已伏誅!"

王戟的聲音陡然轉厲,如金鐵交鳴,"爾等私兵,本是受僱於人,非首惡!

今日放下刀戈,束手就擒,按秦律,可從輕發落!

若再執迷不悟,負隅頑抗……"

他猛地垂下槍口,黑洞洞的準星遙遙掃過前排私兵的眉心,一字一頓,如判生死:

"按同罪論處,立斬不赦!"

"噹啷!"

一名私兵手中的厚背砍刀率先落地,金屬撞擊青石板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那私兵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染血的磚面,聲音帶著哭腔:"我降!我降!別殺我!"

"噹啷!噹啷!噹啷!"

仿佛連鎖反應,數十名私兵紛紛拋下兵器,刀戈劍戟落了一地,在暮色中泛著青冷的殘光。

他們一個接一個跪倒,有的抱頭,有的伏地,有的渾身抖如篩糠,先前那點被逼出來的凶性,在首領盡喪、神器懸頂的雙重碾壓下,早已煙消雲散。

王戟立於一片跪倒的身影之前,槍口漸漸放下,卻無人敢將其視為虛弱。

"張慎。"

"在。"

"錄名。

繳械。

收押。"

王戟沉聲下令,"縣卒!"

縣衙內,杜衡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內堂,看著門外長街上那片跪倒的私兵,看著血泊中張仲與屠烈的屍身,再看看持槍而立、如戰神般的王戟,雙腿一軟,險些再次癱倒。

但他咬了咬牙,強撐著挺直了腰杆。

張公都死了。

那個之前不可一世的,讓他抬不起頭的大山已經崩了。

就是眼前這個執雷使,一人一槍,面對無數私兵的壓迫,硬生生的撕開了口子。

這個時候,他還有什麼理由不聽王戟的?

"縣卒聽令!"

杜衡的聲音仍帶著顫,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底氣,"收兵器!鎖人犯!將張仲、屠烈屍身……抬回縣衙,聽候發落!"

十幾名縣卒戰戰兢兢地湧出縣衙,先是小心翼翼地繞過王戟,仿佛他身周三尺之內有雷霆繚繞,然後才手忙腳亂地收繳滿地刀戈,用麻繩將私兵們反綁成串。

王戟大步走回縣衙門前,立於石階之上,面向長街,面向那些從牆頭、巷口、陰影中探出的無數雙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如鍾,清晰地傳遍整條長街:

"秦王詔令,秦律如山!

張家張仲,盤踞酸棗,私設暗倉,囤積鹽鐵,抗法拒勘,聚眾衝擊縣衙,縱仆殺官,罪證確鑿!

按《秦律·賊律》《神機律》,判謀逆大罪,梟首示眾,家產充公,田產歸民!"

"從犯私兵,繳械投誠,免死,押赴郡廷,等候廷尉府發落!"

"萬利行商戶,凡附逆者,據實招供,可減罪。

執迷不悟,罪同張仲!"

這一番宣判,如雷霆滾地,字字砸在酸棗縣的每一寸土地上。

長街兩側,百姓們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喜極而泣,更有人朝著縣衙方向連連作揖。

十幾年了,壓在頭上的那座山,終於塌了!

縣衙內堂,錢通和那三名商戶主事被重新提審。

當錢通看到縣卒抬進來的、張仲那具尚帶餘溫的屍身時,他那張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劇烈顫抖起來。

他死死盯著張仲胸腹上那兩個猙獰的血洞,盯著那雙凝固著驚駭的眼睛,心理防線在瞬息之間土崩瓦解。

"我說……我全說……"

錢通癱軟在地,精鐵鐐銬嘩啦作響,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私鹽……是主家……

是張仲指使的……東海的接頭人……

是張氏遠房表親張祿……

每月初五,送往張府的錢,是主家親自收的……

帳冊……帳冊第三頁夾層里,有主家的私印……"

另外三名商戶更是涕淚橫流,爭相招供,生怕慢了一步便落得張仲同等的下場。

什麼放貸,什麼私刑,什麼勾結郡中掾吏剋扣縣衙糧餉。

十幾年積攢的髒事,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杜衡執筆記錄,手仍在抖,卻越記越快,越記越穩。

他抬頭看了王戟一眼,那目光里再無先前的敷衍與不咸不淡,只剩下一種近乎敬畏的臣服。

三日後,張家樹倒猢猻散。

張府莊園被縣卒團團圍住,王戟親自帶隊破門,地窖中搜出黃金千鎰、私鹽上千石、甲冑弓弩數十副。

張氏族人中,或擒或逃,作鳥獸散。

那些曾經依附張家的佃戶、商賈、遊俠,紛紛改換門庭,將張家這些年犯下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捧到縣衙案前。

市坊之中,萬利行的招牌被當眾摘下,換成秦廷市掾的新匾。

登記造冊、清繳私鹽、平抑糧價。

那些曾經推不下去的政令,如今如流水般暢通無阻。

商戶們排著隊,戰戰兢兢地按手印、繳稅銀,再無人敢推三阻四。

縣東公孫氏、縣西李氏,皆閉門不出,莊中私兵收縮入莊,高牆深院之內,一片死寂。

王戟與張慎立於縣衙門前,看著那片重新喧囂起來的市坊,露出了笑容。

酸棗縣的市坊,終于晴了天。

當然,還有兩處地方沒有清掃。

都是硬骨頭啊。

……

縣東莊園。

這座占地千頃的莊園高牆深院,望樓林立,甲士巡弋,儼然一座城中軍寨。

正廳之內,公孫度端坐於主位,一襲寬袖錦袍,鬚髮花白,面如瘦鷲,十指正輕輕敲擊著扶手,等待魏三郎的回報。

魏三郎踏入廳門時,腳步虛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他那張原本帶著戲謔冷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額角還掛著未乾的冷汗。

"族長……"

魏三郎單膝跪地,聲音發顫,"張公……張公沒了。"

公孫度敲擊扶手的手指驟然一頓。

"仔細說。"

魏三郎將長街上所見,一字一句,如數倒出。

張仲如何端坐椅中品茶,如何嘶吼著令私兵衝鋒,王戟如何兩聲驚雷擊穿人牆,將張仲射殺於血泊之中。

說到屠烈被一槍爆頭、說到十幾名私兵在兩息之間倒下、說到那柄黑鐵神器二十餘步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時,魏三郎的聲音已帶上了顫抖。

公孫度越聽,面色越沉。

他那張瘦鷲般的臉上,原本淡漠的皺紋漸漸繃緊,像是被無形的線一根根拉扯。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一幅羊皮地圖前,目光落在標註著"縣衙"的那一點上,久久不語。

"若我……換位處之。"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假設今日帶四五十人圍堵縣衙的,不是張仲,是我。

假設那執雷使手中的神器,對準的不是張仲,是我。"

魏三郎抬頭,看著自家族長。

公孫度閉上眼,在腦海中推演。

他的人牆更厚?

他的護衛更精銳?

可屠烈的人牆不夠厚嗎?

張仲的護衛不夠多嗎?

那神器穿透血肉,百餘步取命,看不清,躲不過,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

"沒把握。"

三個字,像三塊寒冰,從他齒縫裡落下。

"不知道射程多遠,不知道能連發幾發,不知道那雷霆究竟從何而來。"

公孫度緩緩轉身,坐回主位,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今日他能殺張仲,明日……就能殺我。"

他端起茶盞,手卻微微一抖,盞蓋與盞身碰撞,發出清脆的"叮"響。

"傳令下去。"

公孫度放下茶盞,聲音壓得極低,"從今日起,公孫氏上下,收斂行事。

莊中私兵,不可外出滋事。

縣東佃戶,不可抗繳王法。

所有暗倉、私鹽、違禁之貨,連夜轉移,藏入深山。"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絲陰鷙的戒備:"最重要的是,我,以及族中長老,絕不可出現在那執雷使的視野之內。

只要他不碰公孫氏的根,就先……不管他。"

"是。"

與此同時,縣西李氏山莊。

李橫刀那間掛滿刀槍斧鉞的廳堂內,氣氛凝重如鐵。

趙鐵跪在地上,將長街血案原原本本複述一遍。

說到張仲隔著兩層人牆被擊穿胸腹、說到那黑鐵神器兩息之間收割十幾條人命時,趙鐵蒲扇般的大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李橫刀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交椅上,滿臉橫肉僵硬如石,左頰那道刀疤微微抽搐。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柄厚背砍刀,狠狠劈入面前的木案!

"咔嚓!"

木案裂成兩半。

"兩個人……一個黑鐵塊……"

李橫刀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銅鈴般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就把張仲那老狐狸,連人帶莊,全給掀了?"

趙鐵低頭:"是。

族長,那神器……太不講道理。

屠烈一身武藝,半點沒施展,腦袋就開了瓢。

張公躲在人後面,也被隔空射殺。

屬下……屬下想,若今日換作咱們李氏去圍縣衙,恐怕……"

"恐怕也一個下場。"

李橫刀冷冷接道。

他鬆開刀柄,緩緩坐回椅中,粗大的指節在扶手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他在推演,若自己帶著山莊死士衝上去,能否靠人數淹死那執雷使?

可張仲四五十人都沒淹死他,自己這點人手,夠那神器殺幾息?

"先別招惹。"

李橫刀最終悶聲道,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讓莊裡的人都把尾巴夾緊了。

那執雷使愛查誰查誰,只要不動咱們李氏的底線,就當他不存在。"

"可……若他遲早要動呢?"

趙鐵遲疑。

"那就等。"

李橫刀眼睛裡閃過一絲陰狠,"等他露出破綻,或者咱們弄清楚那所謂神器的弱點。

現在……不是硬碰的時候。"

兩日後,縣衙門前。

公孫氏與李氏,幾乎同時派來了管事。

公孫氏來的是魏三郎,帶著一箱黃金、兩匹西域綢緞、三株百年老參,名義上是"恭賀執雷使平定叛逆,慰勞上使辛苦"。

李氏來的是趙鐵,扛著一壇陳年老酒、一袋明珠、一方和田玉印,說是"李氏仰慕王法,特來獻薄禮,以表恭順"。

王戟立於縣衙台階之上,環眼掃過那兩箱禮物,掃過魏三郎和趙鐵那張堆滿諂笑的臉,面色冷硬如鐵。

"拿回去。"

聲音不高,卻像兩塊玄鐵砸在青石板上。

魏三郎笑容一僵:"王上使,這……這是我家族長的一點心意……"

"心意?"

王戟冷笑,"本使奉秦王之命,持秦律之威,來此推行王法,鎮撫地方。

秦吏不私受豪強之饋,不受私門之禮。

爾等若有罪,自當清查。

若無罪,不必獻媚。

這些東西……"

他手指點了點那箱黃金與那壇老酒,一字一頓:

"拿回去。

告訴爾等家主,本使不收買,不受賄,不結黨。

只要守著秦律,本使的槍,便不會指向爾等。

若守不住。"

他拍了拍腰間那柄黑黢黢的手槍,槍口尚有餘溫:

"張仲便是前車之鑑。"

魏三郎與趙鐵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他們訕訕地命人抬起禮物,灰溜溜地退下,背影狼狽得像兩條被棍棒趕走的野狗。

縣東,公孫氏莊園。

魏三郎跪在地上,將王戟拒收禮物、以及那番"不收買、不受賄、張仲便是前車"的話,原原本本複述。

公孫度聽完,那張瘦鷲般的臉先是漲紅,隨即轉為鐵青,最後沉澱成一種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

"給臉不要臉!"

公孫度從牙縫裡擠出嘶吼,眼睛裡噴射著暴怒與怨毒,"我放低姿態,給他送禮,他竟敢拒收?!

他這是要告訴全縣,他王戟,不給我公孫氏留半點餘地!"

他喘著粗氣,在廳中疾走兩步,猛地停住,盯著縣衙方向,聲音低沉得像毒蛇吐信:"不收禮……那就是要查。

今日不收,明日便要動刀。

好……好一個執雷使……"

縣西,李氏山莊。

趙鐵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李橫刀聽完,那張滿臉橫肉的面孔扭曲得猙獰可怖,左頰刀疤劇烈蠕動。

他一腳踹翻身前的木案,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狂妄!"

"他以為殺了張仲,就能在這酸棗縣稱王稱霸?!"

李橫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狠狠劈入樑柱,刀身沒入三寸,嗡嗡震顫,"拒收我李氏的禮,就是打我李橫刀的臉!就是告訴我,他遲早要查到我頭上!"

他喘著粗氣,眼睛裡燃燒著陰沉的怒火:"既然他不給活路……那就別怪我,不給他留全屍。"

廳中死寂。

兩位家主,一東一西,隔著整座酸棗縣,卻同時陷入了同一種憤怒與恐懼交織的深淵。

他們望著縣衙方向,望著那柄懸在頭頂、不知何時會落下的神器,第一次感覺到這酸棗縣的天,真的變了。

兩個外來的愣頭青,竟然敢如此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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