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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奸豪驅庶築人牆,遍野哀聲阻憲章(2/2)

目錄

兩個外來的愣頭青,竟然敢如此不給面子。

縣衙後堂,還是那張破舊的方桌。

醃菜、濁酒、半隻臘鴨。

菜式與那日接風時一般無二。

可坐在桌旁的三個人,卻已是另一番氣象。

杜衡坐在主位,腰杆挺得筆直,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被漿洗得硬挺,雖舊卻整潔。

他親手為王戟與張慎斟酒,動作利落,再沒了當初那副敷衍的溫吞。

酒液入盞,他雙手端起,鄭重一敬:"二位上使,張家倒了,市坊通了,縣中積壓三年的政令,七日之內盡數推行。

杜某……杜某替酸棗縣百姓,謝過二位!"

王戟接過酒盞,一飲而盡,環眼卻未放鬆:"杜明府,酒可以喝,事還沒完。

縣東公孫氏,縣西李氏,還在。

這二人,也是政令推不下去的根。

先拔哪一根,今日須定個章程。"

杜衡放下酒盞,面色凝重,從袖中取出一張草圖,鋪在桌上。

那是他連夜繪製的酸棗縣勢力分布。

縣東公孫莊園,縣西李家莊寨,如兩隻巨鉗,將縣衙夾在正中。

"依杜某之見,"

杜衡指著縣西方向,聲音低沉,"李氏山莊,原是魏軍裨將之家,莊中藏有甲冑弓弩,豢養死士逾百,那座山莊修得如軍寨一般,望樓、壕溝、拒馬,一應俱全。

最棘手的是,杜某聽聞……

他們莊中私兵,配有一支連弩隊,約三十人,皆是昔日魏軍潰卒,操練有素。"

張慎凝眸,指尖在草圖上輕輕一叩:"連弩隊……三十人。

若李氏主惡龜縮不出,只令這三十人持連弩圍上來,王兄一把手槍,八發連射,雖能斃其首惡,卻難在箭雨之中全身而退。

更何況,連弩可齊發,瞬息之間便是三十支弩箭覆蓋,神器再快,也只有一把,快不過箭陣。"

王戟濃眉緊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槍柄。

他不怕死戰,卻也不得不承認張慎所言非虛。

手槍之利,在於精準與威懾,可若對方不給他瞄準主惡的機會,只用成建制的連弩軍進行覆蓋射擊,他確實難以近身。

"所以,"

張慎目光移向縣東,"應先取公孫氏。"

"公孫度。"

杜衡點頭,"公孫氏盤踞縣東,族中私兵約三百,看似勢大,但多是佃戶、家丁充數,真正堪戰的不過數十人。

且公孫氏是文官後裔,莊中雖有刀戈,卻無制式軍械,更無連弩這等軍國重器。

其莊園雖高牆深院,卻不如李家莊寨那般軍寨化。"

王戟環眼中火光一閃:"先捏軟柿子,再啃硬骨頭。"

"不止如此。"

張慎搖頭,目光深邃,"如今張仲伏誅,神器之威已傳遍全縣。

公孫度與李橫刀,皆知王兄手中之物能隔空取命。

若王兄直撲李家莊寨,李橫刀那武夫出身,必令連弩隊頂在前陣,自己縮在後陣指揮。

王兄槍再快,難穿箭林。

可若先攻公孫氏……"

他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草圖上縣東那處莊園:"公孫度是文官世家,惜命,無連弩依仗,更無死士敢死之心。

他見王兄來,第一反應必是逃、是躲、是求和,而非硬抗。

只要他的私兵陣列一潰,王兄便可直取其首。

公孫氏一倒,縣東田產、佃戶、商路,盡歸縣衙,屆時咱們收其兵甲、聚其錢糧,再回頭對付李氏,便有了底氣與人手。"

王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有理。

先東後西,先文後武。"

他轉向杜衡:"杜明府,縣東公孫氏,此前如何阻撓政令?

其莊園虛實,你細細說來,我二人明日便動身。"

杜衡精神一振,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公孫氏阻撓政令,與張家不同。

張家是明刀明槍,殺里正、溺市掾。

公孫氏卻是陰柔手段,以'教化'為名,行'隔絕'之實。"

"縣東三十里,皆為其田莊。

"公孫度盤踞縣東,族中私兵不過數十名,皆是家丁佃戶充數,並無制式軍械,更無連弩這等軍國重器。

其莊園雖占地千頃,外牆高厚,卻不過是普通夯土宅院,並無千斤閘、機關暗道等軍寨布置。

最難纏的,不是他的牆,而是他的人。"

杜衡身子前傾,指尖點了點草圖上縣東那片密密麻麻的佃戶村落:

"公孫度在莊中設私學,不許縣衙官學進入,只教佃戶子弟讀其家傳典籍。

久而久之,縣東三十里百姓皆以為田是公孫老爺的田,糧是公孫老爺的糧,命是公孫老爺給的命。

秦國要清丈田畝、編戶齊民、按戶分田,政令一到縣東,根本進不了莊門。

不是公孫度動手攔,而是佃戶們自發跪於道旁,哭求縣吏'莫奪公孫老爺的田',數百人圍上來,縣卒十幾人,連推都不敢推。"

"賦稅收不到,百姓不認秦王,只覺得是公孫家給他們一口飯吃。

這便是公孫度最大的依仗。

他把人心,當成了城牆。"

張慎凝眸,指尖在草圖上輕輕一叩:"以百姓為盾,以恩情為甲。

難怪清丈田畝的政令,在縣東寸步難行。"

王戟環眼中火光一閃:"百姓圍困,不能硬沖。

但若破了百姓心中這'公孫神',牆便不攻自破。"

"正是此理。"

張慎點頭,目光深邃,"如今張仲伏誅,神器之威已傳遍全縣。

公孫度一介文官,惜命,無連弩依仗,更無死士敢死之心。

他見王兄來,第一反應必是逃、是躲、是驅百姓來擋。

只要百姓之圍一破,公孫氏便無險可守。"

杜衡又道:"二位上使,莊內有一支'死士隊',約二十人,皆是公孫度自幼豢養的孤兒,藏於內院,只認公孫氏,不認王法。

若見主家有危,會不惜性命行刺。

此前縣衙無人可用,杜某拿這支死士毫無辦法,但如今……"

他頓了頓,看向王戟:"張家私兵四五十人,已繳械投誠。

杜某斗膽,未將其押送郡廷,而是暫行扣押在縣卒營中,每日供給飯食,令其戴罪立功。

這些人雖曾是張家爪牙,卻也是縣中僅有的青壯武力。

若給他們披上甲冑、持上刀戈,暫充縣卒,便可隨二位上使同行,以彼之矛,攻公孫之盾。"

之前從張家收繳來的裝備,也正好派上了用場。

王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善。

張家私兵充縣卒,既解人手之困,又令其將功折罪。

杜明府,此事辦得利索。"

杜衡精神一振,繼續道:"明日卯時,咱們便行動。"

"至於縣東之策,"

杜衡壓低聲音,"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推行政令,清丈土地,登記造冊,按戶分田。

此乃秦王詔令,大張旗鼓地貼出去,讓全縣百姓都知道,秦國來了,是要給大家分田的。

第二步,公孫度必依老法子,驅佃戶來圍,來跪,來哭求。

屆時王上使以神器之威,破除百姓心中'公孫神',此圍可解。

張上使再以分田之利,破解利益綁定。

第三步,若公孫度仍不死心,派手下阻撓,便以新收縣卒壓制。

若死士出手,則以手槍雷霆加之縣卒刀戈,一併剿滅。

最後沖入內院,拿帳簿,定其罪,押回縣衙。"

王戟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縣東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裡,一座龐大的莊園正蟄伏在黑暗中,像一隻沉默的巨獸。

"好。"他轉過身,環眼如炬,"明日卯時,先東後西,步步為營。

張慎。"

"在。"

"你掌律令與分田之策,破其心防。

我掌雷霆與縣卒之兵,破其爪牙。"

"王兄放心。"

張慎起身,"公孫度以百姓為盾,我便以秦王詔令為矛。

他綁得住人心,我也解得開繩索。"

杜衡亦起身,腰杆挺得筆直,那雙曾經渾濁躲閃的眼睛,此刻燃著一簇久違的火光。

他重重一揖:"杜某待二位上使破其莊門,即刻帶縣卒跟進,接管田冊、糧冊、佃戶名冊,一件不漏!"

王戟大步走回案前,將手槍拍在桌上,金屬與木案相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明日,讓縣東百姓也看看。"

"這酸棗縣的天,到底是誰的天。"

窗外,縣東方向,隱隱傳來一聲夜梟的啼鳴,悽厲而短促,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

……

次日卯時,天光未亮透,縣衙門前已聚起一隊人馬。

杜衡一身皂袍,腰束革帶,再沒了當初那副佝僂頹喪的模樣。

他身後,是三十餘名暫充縣卒的張家私兵加上原本的十來名縣卒,總計也有五十多人了。

這些人已繳械數日,今日重新披甲,甲冑是從張府庫房中搜出的皮甲,雖不合身,卻總算有了兵模樣。

他們手持刀戈,隊列歪斜,卻無人敢喧譁,只因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腰間懸著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鐵。

王戟與張慎並肩而立。

王戟環眼掃過眾人,沉聲道:"走。"

一行三十餘人,踏著青石板上的晨霜,向東城門疾行而去。

靴聲雜沓,驚起滿城尚在沉睡的犬吠。

縣東三十里,公孫莊園。

莊園占地千頃,外牆以夯土包磚築成,高兩丈余,牆頭可容兩人並行。

內院深處,一座三層的青磚樓閣正對著東方,此刻二樓花窗半啟,公孫度正憑欄用早膳。

他年約六旬,面如瘦鷲,鬚髮花白,一襲寬袖錦袍裹著枯瘦身軀,十指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颳得碗壁輕響,仿佛在數著米粒,也在數著這酸棗縣東三十里的每一戶人家。

"族長。"

一名家丁模樣的漢子從角門閃入,撲跪在天井中,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壓得極低:"縣衙……縣衙出動了。

杜衡親自帶隊,那兩個執雷使也在,還有五十幾個披甲的卒子,正朝咱們縣東來。

探子說,他們隨身帶著丈量田畝的弓尺、造冊的麻紙,還有……還有張貼的詔令。"

公孫度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頓,在碗沿上磕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他緩緩放下碗,用絲帕拭了拭嘴角,眼裡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老謀深算的陰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縣東方向那條蜿蜒的土路,晨霧尚未散盡,像一條灰白色的蛇盤繞在田野間。

"來得好快。"

他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如磨砂,"張仲才倒幾日,他們便迫不及待要動我公孫氏。

這兩個執雷使……比杜衡那條老狗,難纏百倍。"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天井中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管事身上。

那管事名叫公孫福,四十來歲,麵皮黝黑,是公孫度的心腹,自幼在莊中長大,對佃戶們的脾性了如指掌。

"阿福。"

"在。"

"老辦法。"

公孫度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條斯理地攪動著,"縣衙來人,不是要清丈田畝、編戶齊民麼?

你去佃戶村,把話傳過去。

告訴他們,縣衙來奪田了。

秦律苛刻,按戶分田是假,橫徵暴斂是真。

今日量了他們的地,明日便要收他們的糧,後日便要抓他們的人去服徭役、充軍伍。

到時候,飯沒得吃,衣沒得穿,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他頓了頓,瓷勺在碗沿輕輕一敲,目光如毒蛇吐信:"再告訴他們,公孫老爺養了他們十年,給他們田種,給他們糧吃,給他們屋住。

如今大禍臨頭,他們若還認公孫這個姓,便去土路上跪著、攔著。

縣衙的人敢踏過他們的身子,便讓他們踏。

但誰若讓縣衙量了一寸地,往後便不再是公孫家的佃戶,逐出莊去,餓死荒野。"

公孫福垂首:"明白。

族長放心,那些佃戶的骨頭,是公孫家餵軟的。

您一句話,他們便是刀山火海,也敢躺上去。"

"去吧。"

公孫度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椅中,"我在莊中靜候佳音。"

縣東,佃戶村。

天剛蒙蒙亮,炊煙尚未散盡,茅草屋頂上還凝著白霜。

這裡是公孫莊園的外圍,數十間土坯房、茅草屋稀稀落落散在田野間,像一群被遺棄的孤雛。

公孫福帶著四五個家丁,從莊中後門潛出,沿著田埂疾行。

他一腳踹開第一間茅屋的破門,屋裡一個老漢正蹲在灶前添柴,被這動靜駭得一哆嗦。

"周老頭!"

公孫福一把攥住老漢的胳膊,將他拽到門外,麵皮上帶著一種誇張的悲愴,"快!快去喊人!縣衙來人了!帶著刀兵,帶著量地的弓尺,要來奪咱們的田!"

周老頭是莊中資歷最老的佃戶,六十來歲,背駝得像只蝦米,滿臉溝壑縱橫,一聽"奪田"二字,渾濁的眼珠頓時瞪得溜圓:"奪……奪田?!"

"可不是!"

公孫福聲音發顫,仿佛天要塌了,"秦國的秦律,苛刻得嚇人!

他們說什麼按戶分田,那是騙人的話!

量了你的地,便要按畝收稅,一畝三斗,少一粒便抓人坐牢!

到時候你種的糧,八成要交上去,剩下的兩成,夠你一家五口吃幾天?!"

周老頭渾身發抖,他一輩子在公孫田裡刨食,田是公孫老爺的,種是公孫老爺給的,連這間漏風的茅屋,也是公孫老爺"恩典"才住得進來。

在他心裡,公孫度不是地主,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是這亂世里唯一給他們一口飯吃的人。

"那……那怎麼辦?"

周老頭聲音發顫,"老爺……老爺能保住咱們的田嗎?"

"老爺能保住莊裡的田,可保不住你們這些在外圍的!"

公孫福一跺腳,擠出兩滴渾濁的淚,"老爺讓我來傳話,今日誰去攔縣衙的人,誰便是公孫家的恩人。

誰若躲在家裡,讓縣衙量了地,往後便不再是公孫家的佃戶,逐出莊去,餓死荒野!

周老頭,你忘了前年大旱,是誰開倉放糧,讓你一家老小沒餓死?

你忘了你孫兒生病,是誰賞的那副藥?"

周老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沒忘!沒忘!老爺是咱們的天!咱們的神!"

"那就去!"

公孫福將他拽起,推向門外,"去喊人!拿上鋤頭、扁擔、木棍!

去土路上跪著、攔著!

縣衙的人要量地,便讓他們從你們的屍骨上量過去!"

周老頭抹了把淚,佝僂著背,跌跌撞撞地沖向鄰屋,用他那沙啞的嗓門嘶吼:"縣衙來奪田了!奪咱們的田!快去攔啊!

老爺養咱們十年,不能忘恩負義啊!"

一傳十,十傳百。

數十間茅屋、土坯房的門紛紛打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屋裡湧出。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手裡攥著鋤頭、扁擔、木棍,甚至還有人抱著擀麵杖、拎著菜籃。

他們不知道秦律是什麼,不知道按戶分田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知道,公孫老爺養了他們,給他們飯吃,如今有人要奪田,便是奪他們的命。

"不能讓他們量地!"

"老爺的田,誰也不能動!"

"秦國的人,都是虎狼!"

哭聲、罵聲、嘶吼聲,在佃戶村中混成一片。

周老頭走在最前,手裡舉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佝僂的背挺得筆直,像一面殘破的旗。

數百名佃戶跟在他身後,沿著土路,向縣東邊界涌去。

土路兩側,是公孫家的千頃良田,麥苗青青,在晨風中微微起伏。

可此刻,無人有心看田。

黑壓壓的人群,如蟻群般堵在土路中央,鋤頭扁擔如林,哭聲震天,將通往公孫莊園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縣東邊界,土路盡頭。

杜衡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人海,面色凝重如鐵。

王戟與張慎並肩立於隊首。

王戟環眼微眯,望著那數百名跪伏在土路中央、鋤頭高舉的佃戶,望著他們臉上那種近乎瘋狂的虔誠與恐懼,握緊了腰間的手槍。

張慎手按袖中竹簡,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凝重。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佃戶們的哭嚎,像一曲悽厲的喪歌,在千頃良田之上迴蕩。

公孫度,以百姓為盾,以恩情為甲,正等著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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