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驚雷乍響破塵囂,血灑青磚眾獠遙(2/2)
怪不得他敢面對百十把刀。
屠烈默默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將自己那肉山般的身軀藏進了私兵陣列之後。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繃緊如鐵,像一頭嗅到了致命危險的猛獸,隨時準備遁走。
私兵們炸了鍋。
」死了……孫六死了……」
」怎麼死的?!怎麼會?!」
」那東西……那東西是什麼?!」
」神器乎?!是神器乎?!」
」這怎麼防?!刀能擋嗎?!甲能擋嗎?!」
驚恐的私語如潮水般在私兵陣列中蔓延,有人下意識舉起手中的厚背砍刀擋在胸前,仿佛那柄鐵片能擋住無形的雷霆。
有人雙腿發軟,不住後退,刀尖垂向地面,舉不起來。
「死……死了?」
錢通駭然失色。
他那張團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如紙,三枚金戒指在袖中抖得叮噹作響。
孫六死了?
就這麼死了?
他連怎麼死的都沒看清!
那執雷使手中之物,那黑黢黢的一塊鐵……竟能御使雷霆,隔空取人性命?!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還在蔓延的血泊,看著孫六那雙圓睜的、凝固著驚駭的眼珠,只覺得一股尿意直衝下腹,險些當場失禁。
「真的殺人了!」
杜衡徹底驚呆了。
他癱坐在麻布堆旁,褲襠濕透,面無人色,瞳孔渙散。
原來……原來這就是那東西的威力!
他想起昨日王戟底氣十足的樣子,想起他說」此物可保政令通達」時的篤定,如今才明白,那底氣從何而來。
兩個人……兩個人就敢來掀酸棗縣的桌子,就敢面對百十把刀!
全是憑藉這掌中雷霆啊。
可他把孫六殺了……
孫六死了!
一念至此,杜衡面色更白了。
事情大條了!
張府不會善罷甘休!
屠烈不會善罷甘休!
這滿院的私兵不會善罷甘休!
現在怎麼辦?
打起來?
還是逃?
杜衡的腦子成了一團漿糊,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整個人抖成了一團,不知所措,驚慌到了極點。
縣卒們茫然四顧,面如土色。
死人了!
要打起來了,真要打起來了!
他們握著長戈,卻不知道自己該指向誰。
幫王戟?
對面是百十把刀,他們這十幾個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不幫王戟?
可王戟是奉王命來的執雷使,他手裡還有那能御雷的神器,若被視為同夥叛逆,會不會也被一道雷霆劈碎腦袋?
一個年輕的縣卒腿一軟,長戈」哐當」落地,他抱著頭蹲了下去,嘴裡喃喃自語:」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是同夥……」
院牆外,百姓們徹底瘋了。
「孫六死了!」
」真的死了!真的死了!」
」那執雷使真會用雷殺人!」
」老天爺……那究竟是怎麼殺死的?!」
」真敢殺張老爺的人?!真敢啊!」
」完了完了……今天這酸棗縣要翻天了……」
牆根下跪倒了一片,有人磕頭如搗蒜,有人癱軟如泥,有人連滾帶爬地往遠處逃,卻又不甘心似的頻頻回頭。
扒著牆頭的幾個膽大的,此刻也嚇得面無人色,死死盯著院中那道持槍而立的身影。
滿院血腥氣。
王戟單手持槍,槍口斜指地面,一縷青煙仍在裊裊升騰。
他環眼掃過滿院驚恐的面孔,掃過地上那具還在淌血的屍體,聲音低沉如鐵:
」還有誰,要攔本使?」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滿院死寂的空氣里。
無人應答。
百十名私兵握著刀,卻無人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屠烈藏在陣列之後,那道紫黑色的刀疤僵硬如死,瞳孔深處只剩忌憚。
王戟緩緩收槍,槍口垂向地面,卻無人敢將其視為示弱。
他側首,沉聲道:」張慎。」
張慎早已候在那四塊方石旁。
他蹲下身,從靴筒中抽出一柄薄如柳葉的撬刀,刀尖插入石板縫隙,手腕一沉一挑。
」嘎吱!」
塵封的機括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四塊方石應聲鬆動,露出下方一條斜斜向下的土階,陰冷潮濕的鹽滷味如毒蛇般竄出,瞬間瀰漫了整個庫房。
」下去驗。」
王戟令道。
張慎取過一旁私兵丟棄的火把,縱身躍入暗倉。
不多時,下方傳來他的聲音,在空洞的地窖中迴蕩,字字清晰如刀刻。
」暗倉縱深三丈,分三室,儲鹽有共計三百一十七石!
袋裝、桶裝、散鹽皆有,鹽粒粗劣,非官鹽形制,系私鹽無疑!」
」三百一十七石……」
王戟冷笑,環眼掃過滿院慘白的面孔,」好一個萬利行。
好一個張府。」
錢通渾身劇震,臉色一瞬數變。
他看著那洞開的暗倉入口,看著從地底翻湧而上的鹽滷寒氣,知道今日之事已徹底無法遮掩。
若讓王戟繼續查,順藤摸瓜,張府主家必被牽扯進」謀逆」大罪。
若讓這三百石私鹽成為鐵證,整個張家在酸棗縣十年的根基,便要灰飛煙滅。
而且,那兩個傢伙手中之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準……還真能被他倆送出消息。
不行,若是此事泄露。
張家或許不會有覆滅之災,但是自己這個管事,恐怕會全族被殺!
張公不會放過自己。
為今之計,唯有……
」慢著!」
錢通猛地衝出,那張團臉因極度的恐懼與決絕而扭曲,他張開雙臂,擋在暗倉入口前,聲音嘶啞尖利:」此事……此事是我錢通一人所為!
是我貪利,是我瞞著主家,暗中囤積私鹽!
與萬利行無關,與張府無關,與主家更無半點干係!」
他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執雷使要拿人,拿我!
要殺頭,殺我!
只求……只求莫牽連主家!」
王戟俯視著腳下這個抖如篩糠的管事,嘴角浮起一抹譏誚:」攬罪?
你倒是忠心。
可惜,秦律不認忠心,只認事實。
張府在這酸棗縣隻手遮天,你一個管事,瞞著主家囤三百石私鹽?
這話,你自己信麼?」
」信與不信,罪在我身!」
錢通抬起頭,額角已磕出血來,細眼裡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暗倉的鑰匙在我手裡,進貨的帳冊在我手裡,與鹽販接頭的也是我!
主家……主家只知正經買賣,不知這地下之事!」
張慎從暗倉中躍出,灰袍上沾著鹽霜,他抖開一卷從地窖中搜出的帳冊,冷冷道:」王兄,此人既已自認,依《神機律》附屬條陳,私鹽謀逆,主犯、從犯皆須押回縣衙,由廷尉府勘驗。
他既攬罪,便先拿他,主家如何,後續再查。」
王戟略一頷首,大手一揮:」鎖了。」
張慎自腰間解下一副精鐵鐐銬。
那是來時便備好的。
咔噠一聲,鎖住了錢通雙腕。
錢通渾身癱軟,卻不再掙扎,只是垂著頭,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間被抽去了所有生氣。
」走。」
王戟單手持槍,另一手推著錢通的肩背,與張慎一左一右,押著這名曾經不可一世的萬利行管事,大步走出庫房,穿過天井,跨過那扇朱漆大門,徑直走向市坊的十字街頭。
滿院私兵,紛紛後退,讓出一條道來,無一人敢攔。
屠烈握著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濕滑,目光警惕而兇狠。
他盯著王戟的背影,盯著那柄垂在對方身側,讓他看不出底細的黑鐵塊,腳下像生了根。
他不敢賭,賭那東西里還有沒有第二道雷霆。
院牆外,巷道口,牌坊下,早已圍滿了人。
起初只是三五個膽大的百姓扒著牆頭,後來是整條街的商戶、貨郎、幫工、婦人、孩童,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看著王戟與張慎押著錢通走出萬利行,看著那個平日裡在市坊里趾高氣揚、連縣令都不放在眼裡的錢管事,如今雙手被鎖,面如土色,像一條被拖上岸的死魚。
一個個,臉上全是不可思議之色。
」老天爺……錢管事被拿了……」
」真的被拿了!那兩個執雷使,真把張老爺的人抓了!」
「好傢夥,這院子裡聚了張家幾十號私兵幾十把刀,他們就這樣把錢管事帶走了?」
「真有種啊。」
」暗倉!暗倉被撬了!三百石私鹽!」
」孫六死了,錢管事被抓了……這酸棗縣真是出大事了!」
「要變天了,快走,快走。」
人群嗡地炸開,議論聲、驚駭聲、倒吸涼氣聲交織成一片。
有人指著錢通身上的鐐銬,手抖得不成樣子。
有人躲在角落喃喃自語。
更多人則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王戟腰間那柄黑黢黢的物事,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雷神。
生出了一種對神明的敬畏感。
消息像長了翅膀,以萬利行為圓心,瘋狂地向整個酸棗縣蔓延。
不到半個時辰,縣東公孫氏的莊園裡,一名身披輕甲的家將疾步沖入正廳,單膝跪地。
」稟族長!萬利行出事了!
張府的管事錢通被那兩個咸陽來的執雷使拿了,錢管事手下的孫六被當場擊斃,暗倉被撬,查出三百石私鹽!」
公孫氏族長公孫度,一個鬚髮花白、面如瘦鷲的老者,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眯起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兩個人?」
「在萬利行殺人,還把管事抓走了?張家的私兵沒在?屠烈沒在?」
家將說道,「都在,屠烈在,私兵也都在。
但是那執雷使手中,據說有一把能夠御使神雷的神兵,此物隔空殺人,發如驚雷,殺人之後,震懾住了私兵,那屠烈沒敢輕舉妄動。」
公孫度喔了一聲,隨即化為冷笑:」兩個愣頭青,竟真敢在張家頭上動土?
有趣。
派個人去,看看熱鬧,順便……瞧瞧那兩個執雷使,到底是什麼來路。
能御雷殺人?
哼,本座倒要看看,是真是假。」
幾乎同時,縣西李氏山莊的望樓之上,李氏族長李橫刀。
一個滿臉橫肉、左頰帶著刀疤的魁梧漢子。
聽完探子的回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欄杆上,震得木屑紛飛。
」錢通被拿了?屠烈那廢物沒動手?」
」屠烈……屠烈沒敢攔。」
探子低頭,聲音發澀,」那執雷使手中有一黑鐵神器,一聲驚雷,孫六當場斃命,無人看清是如何殺人的。
屠烈忌憚,私兵皆不敢上前。」
李橫刀瞳孔微縮,隨即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笑得猙獰:」有意思。
張家吃了這麼大的癟,我豈能不去看看笑話?
來人,備馬!
本座要親自去市坊,見識見識這兩個愣頭青!」
」族長,這……是否太過冒險?」
」冒險?」
李橫刀抓起一柄厚背砍刀扛在肩上,刀疤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兇悍,」他們若真有本事,正好讓我見識見識。
若只是虛張聲勢……
哼,張家丟了臉,咱們可不能也丟了!
未雨綢繆啊。」
馬蹄聲起,兩股勢力一東一西,向著市坊疾馳而來。
而十字街頭,王戟與張慎押著錢通,在無數雙驚恐、震驚、幸災樂禍的目光中,緩緩前行。
夕陽將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柄插入酸棗縣地脈的尖刀。
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道,卻無人敢靠近十步之內。
他們看著那道身影,看著那柄垂在身側、仿佛隨時會再次噴出雷霆的黑鐵,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兩個愣頭青,恐怕完了。
他們今日殺了孫六,抓了錢通,撬了張府的暗倉。
這是在破酸棗縣的規矩和底線。
張仲不會放過他們,屠烈不會放過他們,這酸棗縣所有的豪強,都不會放過他們。
說不準,今日他們就要死了。
只是,那柄黑鐵中的雷霆,究竟還能劈死幾個人,才能讓他們自己也倒下?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