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楚殿惶惶迎道真,秦廷鬱郁困風塵(1/2)
金光斂去,煙塵漸散。
殿中卻依舊是鬼哭狼嚎般的混亂。
幾名文官抱頭縮在柱後,一名武將連佩劍都拔出來了,卻對反了方向,劍尖衝著同僚,把那同僚更是嚇了一跳。
更有甚者,一位年邁的老卿相直接鑽到了王座前的丹墀之下,只露出半截顫巍巍的袍尾。
楚王熊啟整個人貼在王座背後的屏風上,雙手死死摳住木框,只敢探出一隻眼睛,瞳孔里滿是驚駭。
血屠!
這兩個字像一道催命符,在每個人腦海中瘋狂炸響。
能這般破空而來,肆無忌憚撞入王庭的,除了那個覆手鎮壓仙師連滅四國的煞星,還能是誰?
青玄子立於光暈中央,看著滿殿雞飛狗跳,不由微微錯愕。
他眉頭輕皺,拂塵一擺,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諸位莫慌,貧道青雲山雲霄觀青玄,並非秦人,更非爾等口中血屠。「
殿中混亂稍頓。
楚王耳朵一動,又等了足足三息,確認那道人無殺氣、無煞意,才壯著膽子從王座後面再次緩緩探出頭來。
他上下打量青玄子,聲音猶自發顫:「當真?「
青玄子笑道:「自然是真的。
貧道若真是那血屠,此刻諸位早已魂歸九幽,何須多言?「
楚王一想,也是這個道理。
他咽了口唾沫,扶著王座扶手,狼狽不堪地繞了出來,王冠歪斜,王袍沾灰,哪裡還有半分一國之君的威儀。
大臣們面面相覷,這才敢直起腰來,偷偷打量青玄子。
這一看之下,紛紛鬆了口氣。
「聽說那血屠閻羅身高一丈,魁梧如魔神頂天立地,渾身血煞之氣沖霄,常人見之甚至能直接嚇暈過去……「
一名大臣縮著脖子,小聲嘀咕,「這位道長仙風道骨,清瘦矍鑠,顯然不是那等凶神。「
旁邊另一人壓低聲音附和:「不錯,那血屠年歲不大,據說不過弱冠之年,便已殺得屍山血海。
這位道長鬚髮斑白,氣度沉穩,歲數對不上,確實不會是血屠。「
血屠之名積威深重,由不得他們不謹慎。
那道陰影壓在楚國朝堂上太久了。
滅韓、屠趙、碎魏、亡燕,仙師被鎮壓於掌下,刺客被碾碎於途中。
他們怕趙誠,怕到了骨子裡,怕到聽見破空之聲就以為是死神降臨。
確認眼前道人說的屬實,大臣們這才訕訕地回到原位。
有人整理衣冠,有人擦拭額角冷汗,有人把踢翻的案幾悄悄扶起。
可每個人臉上都火辣辣的。
人家是來幫忙的,卻叫人家撞見這般不堪入目的一面,滿朝文武嚇得鑽桌底、躲屏風,當真是顏面無存。
不過,有仙人來援,總歸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楚王心情陡轉,竟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手忙腳亂地扶正王冠,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甚至親自走下丹墀,朝著青玄子拱了拱手:「仙師遠道而來,寡人……
寡人感激不盡。
仙師說此來要幫楚國對付秦國?「
青玄子微微頷首:「正是。「
楚王笑容一滯,隨即面露憂色,斟酌著詞句道:「仙師可知,秦國的依仗,就是那個號稱血屠閻羅的趙誠?
那傢伙之前覆手鎮壓了不少仙師,手段通天,凶威蓋世。
此前我楚國也有仙師來援,可一個被趙誠當場鎮壓。
另一個……被嚇得遠遁千里,至今不敢露面。「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勸退的意味:「仙師若是沒有萬全把握,還是退去為好。
寡人不是不信仙師神通,實在是……
實在是那趙誠太過邪性,寡人不想仙師平白傷了性命。「
這話出自真心。
楚國已經被血屠的凶名嚇破了膽,再經不起「仙人下凡了,仙人又沒了「的折騰。
青玄子聞言,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他拂塵輕搖,淡然道:「趙誠?貧道知曉此人。
他確實有幾分實力,但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因為已經有人去對付他了。「
楚王一愣:「什麼?竟有人能對付趙誠?那是何人?「
「自然是天上的人物。「
青玄子抬頭望了望殿頂破洞外的那片蒼穹,語氣中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真正的天上人物。
大王不必為此憂心,趙誠自有人牽制,無暇南顧。「
楚王張了張嘴,還想追問。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之前來的仙師也自稱「天上人物「,結果一個照面就被血屠拍進了地底。
如今這道人又說「天上人物「,他如何能完全放心?
但事到如今,有仙人支援,總比沒有強。
若憑楚國自己,面對秦國的虎狼之師和那尊血屠,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楚王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的忐忑,問道:「仙師遠道而來,鼎力相助,寡人感激不盡。
不知……可有什麼要求?
但凡楚國有的,寡人無所不應。「
青玄子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微微一笑,拂塵搭在臂彎,語氣平和卻理所當然:「我青雲觀弟子不過百餘人,但要在大規模戰場上建功,需耗費不少材料製作符籙,還需珍稀藥材煉製丹藥。
有時要開壇作法,溝通天地,也需諸多奇物布置法陣。
這些……都需要楚國來籌備。「
楚王滿口答應下來:「藥材材料,楚國地大物博,應有盡有!
仙師放心,寡人即刻下令,舉國搜集,必不讓仙師失望!「
青玄子滿意地點頭:「善。
清單自會有人與楚國對接,大王不必費心。「
果然,話音落下不久,大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風雷之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北方的天際飄來一朵青雲,初時不過巴掌大小,轉瞬便遮蔽了半邊天空。
那雲朵緩緩落在殿前廣場之上,雲霧繚繞之間,顯露出百餘道身影。
正是雲霄觀的三位長老與百餘名弟子。
他們身著統一青雲道袍,背負法劍,袖中隱有符光流轉,百餘人匯聚的靈氣波動雖不張揚,卻自有一股仙家氣象,與凡間武夫截然不同。
這副神異的模樣,讓楚王和大臣們紛紛眼前一亮,驚喜交加。
方才的驚恐與尷尬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有此等仙門相助,楚國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赤松長老自人群中走出,手持一卷玉簡,與楚國掌管國庫物資的大臣對接。
玉簡展開,清單上的字跡泛著淡淡靈光:
「三千年份何首烏百株、雷擊桃木三千斤、硃砂千斤、百年靈芝五百朵、龍血草三千錢、玉髓三百方……「
林林總總,不下數百項。
這裡面當然有對戰的物資。
製作五雷符所需的雷擊木,煉製止血丹、回元丹所需的百年老藥,布置迷蹤陣所需的玉髓。
但更多的,則是雲霄觀弟子們日常修行所用之物。
此前他們在青雲山上清修,只能自己翻山越嶺採藥煉丹,所得有限,進境緩慢。
如今既然「下山助楚「,自然要借楚國舉國之力,為自己搜集天材地寶。
畢竟他們是來幫忙的,楚國總不能這點東西都捨不得吧?
楚王接過清單,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猶豫地吩咐下去:「傳令!令太醫署、少府、各地郡守,即刻開庫搜尋,舉國搜集!
凡清單所列之物,優先供給仙師,不得有誤!「
一道王令傳出,楚國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立刻運轉起來。
將有無數官吏、商賈、採藥人、方士被動員,車隊從四面八方湧向國都。
將一箱箱藥材、一捆捆靈木、一塊塊礦石運往雲霄觀弟子駐地。
楚王安排妥當,又轉向青玄子,迫不及待地問道:「仙師,物資寡人已命人全力籌備。
不知何時可以動身,對付秦國?「
青玄子卻不急。
他負手而立,目光望向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更遠處的天機變幻。
「不急。「他緩緩搖頭,「等其他地方的布置完成,牽制趙誠的人尚未就位,此時貿然行動,若那血屠突然回援,前功盡棄。「
他轉身看向楚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大王且寬心,待時機一到,自會有人傳訊。
屆時三線齊發,暴秦必亂。「
楚王心中焦急,卻也不敢催促仙人,只得強忍著不安,連連點頭:「好……好,寡人等仙師的消息。「
殿外,百餘名雲霄觀弟子已開始挑選駐地,布置法陣。
顯然是準備在此煉丹畫符,準備大戰。
……
咸陽宮,大殿。
一幅巨大的地圖攤開在殿中央,上面用朱墨勾勒出秦國新近納入版圖的疆域。
韓、趙、魏、燕,連同東胡故地,如同一塊塊被強行拼接的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邊界犬牙交錯。
嬴政負手立於圖前,眉心那道豎紋擰得極緊。
殿中群臣分列兩側,往日裡意氣風發的重臣們,此刻個個面色沉鬱,仿佛頭頂懸著一塊隨時會砸下來的磨盤。
「大王,薊城政報。「
馮去疾捧著一卷竹簡,聲音沙啞,「新派去的郡守昨日才到任,今日便被當地豪強聯名架空。那薊城中,原趙國的舊貴族以'迎秦'為名,行'拒秦'之實,郡守的政令連府衙大門都出不去。「
「大梁呢?「
嬴政頭也不抬。
「也糟。「
王綰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份奏報,「魏國故地,文字與我秦迥異,律令傳下去,百姓根本看不懂。
派去的吏員要逐字逐句翻譯,一個政令從擬定到落地,動輒月余。
更麻煩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魏地豪強私藏甲冑,裹挾百姓,以'保鄉'為名聚兵自重。
上月派去鎮壓的三千卒,竟在夜裡被當地遊俠襲營,燒了大半糧草。
叛民……如今已有星火燎原之勢。「
李斯上前一步,指向地圖上燕國故地:「燕地苦寒,百姓對我秦政一無所知,還以為是換了批收稅的。
豪強們趁機煽動,說秦人要奪他們的田、征他們的丁。
派去的官員被堵在驛館,連村口都進不去。
各地不斷出現叛亂,今日殺一個,明日又冒出三個,殺不勝殺。「
殿中一片死寂。
嬴政緩緩轉身,目光掃過群臣:「寡人問你們,韓、趙、魏、燕,加上東胡故地,如今我秦國疆域比三年前擴大了多少?「
「三倍有餘。「
蒙毅低聲道。
「三倍有餘。「
嬴政重複了一遍,忽然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打下容易,消化難。
寡人以前從未想到,會因為打下的地盤太大太快而如此煩惱。「
他走回王座,卻沒有坐下,而是盯著那幅地圖,仿佛要從中看出一條出路來。
就在此時,殿中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陛下,其實……也不是沒有里外。「
眾人循聲望去,是治粟內史屬下的一名年輕令史。
那人被滿朝重臣的目光一逼,頓時有些發怯,但還是硬著頭皮道:「血衣侯的三百里封地……
武安城周邊,不也是新納之地麼?「
殿中氣氛微微一變。
那令史咽了口唾沫,繼續道:「可武安國如今是什麼景象?
血衣侯手段極其鐵血,巡地的血衣軍所過之處,但凡阻撓新政者,不論豪強還是地方舊吏,全都被當場格殺,殺得人……
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豪強一除,他們手底下的田產便分了出去,百姓們得了實打實的田地,自然無人再帶頭阻撓鬧事。
叛民銷聲匿跡,政令通達,如今其封地內一片風調雨順……「
他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因為滿殿重臣的臉色都變得古怪起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有人面面相覷。
更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血衣軍的刀鋒也架在了他們頸側。
「血衣侯……「
王綰喃喃道,「確實是雷霆手段。「
馮去疾苦笑:「他那三百里,是用刀和血犁了一遍,自然聽話。
可咱們要處理的疆域,何止三百里?
三十個三百里都不止!「
「是此理。「
一名老臣出列,滿臉無奈,「血衣侯只管他那三百里封地,卻把打下來的這許多疆域都讓咱們來頭疼。
咱們要處理的疆域更大,人手卻不夠分配。
派去鎮壓的士兵捉襟見肘,總不能把中央的精銳全都拆散了分配到各處去平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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