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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庸吏私通猾客謀,豪強假意奉王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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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還真來人了?」

張仲緩緩坐回胡床,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秦廷上使?來了多少人?是什麼人?」

老僕不敢不答,顫聲道:「回……回張公,來了兩人。

一名執雷使,名叫王戟。

一名監雷使,名叫張慎。

據說……據說是奉秦王之命,攜了什麼『神器』而來,要保政令通達……」

「神器?」

孫管事愕然。

「兩個人?」

張仲愣了一瞬,隨即與孫管事面面相覷。

下一刻,內堂中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張仲笑得前仰後合,玉扳指在几案上敲得叮噹作響,「兩個人!兩個人也敢來酸棗縣逞威風?保政令通達?就憑兩個人?

杜衡那老狗,為了兩個人,深更半夜派你來求情?

還神器?什麼神器?」

老僕比劃了一下,「好像是,巴掌大的一個黑鐵塊,沒見他們用……」

孫管事也氣笑了,搖頭不已:「兩個人一塊鐵,杜衡是越活越回去了,被兩個咸陽來的愣頭青逼著來求咱們!」

笑罷,孫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上前一步,湊近張仲,以手作刀,在頸間輕輕一划,低聲詢問。

「要不要今夜就解決掉?」

「反正只有兩個人,埋進後山枯井,神不知鬼不覺。」

張仲的笑聲漸漸收斂,三角眼重新眯起,手指輕輕敲擊著胡床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不急。」

孫管事一愣:「主家?」

張仲站起身,走到老僕面前,俯視著這個抖成一團的老東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回去告訴你們家明府,這個薄面,我張仲給了。

明日,我會讓手下商戶配合他一日,登記造冊,繳稅。

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老僕大喜過望,連連叩首,額頭撞得金磚砰砰響:「謝張公!謝張公!小人代我家明府,謝張公大恩!」

他幾乎是爬著退出了內堂,消失在夜色中,那背影仿佛撿回了一條命。

孫管事關上房門,轉過身,滿臉不解:「族長,為何不動手?

兩個外鄉人,殺了也就殺了,正好震懾杜衡……」

張仲坐回胡床,端起那盞溫酒,輕輕晃了晃,酒液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孫管事,你是白跟了我二十年,眼光還是淺了。」

他抿了一口酒,慢條斯理道,「執雷使……監雷使……這官名,你以前聽說過嗎?」

孫管事一怔,搖頭:「未曾。」

「那便是了。」

張仲放下酒盞,三角眼中精光閃爍,「秦國新設的官職,專門派到酸棗縣這種魏地故土,還只派了兩個人。

這背後,是咸陽的試探,還是秦王的布局?

咱們不知道。那兩人手中所謂的『神器』,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幾分門道?

咱們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虛虛點了點:「既然如此,何必急著做那出頭的椽子?

先靜觀其變。

明日讓商戶配合,是給杜衡一個面子,也是給那兩人一個台階。

若他們真是愣頭青,不知天高地厚,自然會去惹公孫氏和李氏。

那兩家可比咱們暴躁多了,手裡還養著死士。

到時候,自然有他們出手,替咱們除掉麻煩。」

孫管事若有所思。

張仲冷笑一聲,繼續道:「若是咸陽真在關注這兩人,那咱們今日的配合,便是『安分守己』的證據。

若那兩人在縣中出了事,追查起來,也是公孫氏或李氏頂風作案,與咱們這『積極配合』的良民有何關係?」

孫管事恍然大悟,眼中欽佩之色油然而生,深深一揖:「族長英明!進可攻,退可守,借刀殺人,不沾因果。

屬下佩服!」

張仲重新躺回胡床,閉上雙眼,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去吧,吩咐下去,明日讓商戶們演場戲。

演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慵懶卻森冷,「咱們還是這坊市的天。」

張府門外,夜色如墨。

老僕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飛起來,臉上的皺紋在光影里擠成一團,仿佛剛撿回一條命,又仿佛撿到了一座金山。

他匆匆拐過街角,朝著縣衙方向疾步而去,那燈籠在夜風中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軌,很快消失在巷尾。

街對面,張府朱漆大門的陰影里,兩道人影如石雕般一動不動。

王戟與張慎。

他們沒點燈,趁著夜色摸到此處,已在這暗影中觀察了足足一個時辰。

王戟的環眼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盯著那道遠去的燈籠,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你說的果然沒錯。」

王戟壓低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這杜衡,還真藏著小心思。

深更半夜,派心腹給張氏通風報信,求人家配合做戲。

他做了一年縣令,早被豪強同化了,成了豪強養的狗!

依我看,第一個要處理的,就是這陽奉陰違的廢物!」

張慎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老僕消失的方向,聲音冷靜得像一泓深潭:」王兄,莫要貿然下結論。

我觀察過杜衡,他這一年,日子並不好過。

縣衙的俸祿被剋扣,縣卒的糧餉發不出,他那身官袍洗得發白,絕非裝出來的清貧。

他是真的怕那三家豪強,怕到骨子裡,怕到連睡覺都要睜一隻眼。

他今夜派人去,不是投靠,是求生。

他想和稀泥,想兩頭不得罪,想讓我們和張氏各退一步,敷衍過去,免得衝突激烈,他這縣令首當其衝,碎屍萬段。」

」和稀泥?」

王戟冷笑,」朝廷命官,和豪強和稀泥,便是與虎謀皮!」

」是與虎謀皮,但情有可原。」

張慎收回目光,轉向王戟,」王兄,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杜衡。

張氏已經知道我們明日要推市稅,看那老僕興高采烈的模樣,張氏定然答應'配合'。

明日我們若去市集,看到的將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商戶配合,登記造冊,繳稅,和和氣氣,政令'通達'。

我們成了他們演戲的道具,威信蕩然無存,還談什麼立威?」

王戟濃眉緊鎖,一拳砸在身旁的牆壁上,震得牆灰簌簌落下:」該死!那豈不是白跑一趟?」

」白跑?未必。」

張慎眸光微閃,沉吟片刻,緩緩道,」回去說。

我有一計,可讓明日這場戲……

變成真的立威。」

縣衙偏房,燭火如豆。

王戟大馬金刀地坐在席上,盯著對面慢條斯理整理思緒的張慎:」快說!什麼辦法?」

張慎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上面是他白日裡在縣衙檔房中偷偷抄錄的幾行字,以及他在市集上轉悠半日記下的地形。

」王兄,杜衡通知了張氏配合登記造冊,對吧?」

張慎將草紙攤在案上,指尖點了點」萬利行」三個字,」張氏以為,明日我們要的,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的配合,僅限於讓手下商戶乖乖排隊、按手印、交幾枚銅錢的稅銀。

但他不知道,我們明日要推的,不止市稅。」

王戟傾身:」什麼意思?」

」明日到了市集,先讓杜衡按原計劃宣布市稅令。」

張慎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等張氏的人配合完畢,場面最和諧、全縣百姓都看著的時候。

王兄,你便當眾宣布,秦廷嘉許張氏配合王法,但政令不止一項。

今日,還要查驗所有商貨,清繳違禁之物!

凡藏私鹽、私鐵、未繳關稅之貨,一律沒收,人犯拿辦!」

王戟環眼一亮:」查倉?」

」對,查倉。」

張慎冷笑,」杜衡沒告訴張氏我們要查倉,張氏必無準備。

而我在白日裡已探明,張氏在市集最大的'萬利行'貨棧,地下有暗倉,私鹽堆積如山,足夠填滿半個縣衙。

我們突然發難,破門而入,人贓並獲。

張氏的人若敢阻攔,便是暴力抗法,王兄你即可開槍,當著全縣百姓的面,擊斃為首者!」

」若他不阻攔呢?」

王戟追問。

」那更好。」張慎收起草紙,目光如刀,」人贓並獲,我們當場鎖拿其管事,押回縣衙。

張氏族長必來要人,到時候在縣衙門口,他若帶私兵圍堵,我們照樣開槍。

無論他忍還是反,明日必見血,必死人,必立威!」

王戟沉默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笑容里滿是嗜血的興奮:」好!將計就計!

他張氏以為我們要演戲,我們就演一場更大的。

演他一個血流成河!」

張慎卻神色凝重,伸手按住王戟的膝蓋:」王兄,切記。

明日開槍,第一槍必須要死人,必須打中最凶最狂的那個,必須讓全縣百姓看見。

那人是如何被子彈瞬息打爆腦袋的。

要讓他們看到此器的快,看到此器的神異。

讓他們看不懂,摸不透,才會忌憚,才有震懾的效果。

只有見血,才能破掉這酸棗縣三年的死局。

只有死人,才能讓杜衡明白,他的'徐徐圖之',不堪一擊。

只有槍響,才能讓公孫氏和李氏,在夜裡睡不著覺!」

窗外,縣東方向傳來一聲隱約的犬吠。

王戟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那片沉沉夜色,緩緩握緊了腰間那柄被黑布裹著的神器。

」明日。」

他低聲道,仿佛在對這整座縣城宣判。

」明日讓這酸棗縣,聽聽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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