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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庸吏私通猾客謀,豪強假意奉王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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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王戟這架勢,再聽他說明日就要如何如何,杜衡那是心驚肉跳。

「上使莫急,莫急啊,你們遠道而來,不如先歇息幾日。」

「至於那些事情,咱們先熟悉縣裡情況,再徐徐圖之不遲啊。」

王戟見他這樣,不由眉頭皺的更緊。

下一刻霍然起身,酒盞被他袖風帶得翻倒,殘酒潑在案几上。

他雙手撐住案沿,高大的身軀俯向前方,環眼中燃著兩團不肯熄滅的火:「明府,王某來酸棗縣,不是來養老的,更不是來陪你徐徐圖之的!」

杜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駭得一驚,下意識後仰:「王上使……」

「血衣侯有令!」

王戟聲若洪鐘,震得堂中燭火齊齊一矮,「凡神器所至之地,須快刀斬亂麻,三日不見效,提頭來見!

明府若再推三阻四,王某隻好自己選一條政令來推——明日便去縣西李家莊,後日便去縣東公孫氏莊園,一家一家推過去,看是他們的甲冑硬,還是王某手中的神器硬!」

「萬萬不可!」

杜衡嚇得臉色煞白,慌忙擺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真怕這莽夫明日就一頭撞進李家莊的刀陣里,連累自己也跟著掉腦袋,「王上使息怒!

推政令……推政令得選個妥當的!

不能蠻來,不能蠻來啊!」

王戟直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那就明府選!

選一條你推了五年都沒推下去的,明日我二人隨明府一起去,且看是推得動,還是推不動!

若推不動,王某這執雷使不當也罷。

若推得動……」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杜衡的麵皮:「明府就收起那副『徐徐圖之』的腔調,從今往後,朝廷有什麼政令,你都只管往下推,自有王某來保政令通達!」

杜衡僵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

他望著王戟那雙仿佛能噴出火來的環眼,又瞥了瞥一旁始終沉默、卻目光銳利的張慎,知道自己再也推脫不過。

必須得選一條政令,讓這愣頭青去推一推了。

他頹然坐回席中,十指插入斑白的鬢髮,苦思冥想。

選什麼?

選什麼才能既應付了這兩個奉王命的煞星,又不激怒那三頭吃人的老虎?

丈量田畝?

不行,公孫氏會殺人。

徵發丁役?

也不行,李氏會發怒。

平抑糧價?

不行,張氏肯定也不會幹。

到時候這兩個傢伙被弄死了,那三個老虎恐怕會牽連自己,而咸陽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問罪下來,那三個豪強裝作無事發生,可以暫避鋒芒,最後還是自己夾在中間受罪。

他必須把底線壓到最低,壓到一個豪強們根本懶得翻臉的程度……

有了!

杜衡猛地抬頭,聲音發澀:「市稅……

縣中市集的商戶重新登記造冊,繳納市稅!」

王戟眉頭緊鎖:「市稅?不過是些商賈小事,如何立威?」

「王上使有所不知!」

杜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這市稅雖小,卻是縣中命脈!

張氏把控市集多年,商戶皆依附於他,稅賦分文不入縣庫。

杜某曾兩次派吏去造冊,都被張氏手下的遊俠『請』了回來,冊子燒了,人也被打得半月下不了床。

若能將此令推下去,縣庫便有了進項,往後修城牆、發糧餉、賑災民,皆有底氣!

此乃……此乃以小見大,四兩撥千斤之策啊!」

張慎此時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切中要害:「王兄,杜明府說得有理。

市集在縣中腹地,萬眾矚目,若能在那裡立威,消息半日便可傳遍三大家族。

且市稅不涉及豪強根本田產,衝突可控,正適合初試鋒芒。」

王戟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但目光依舊灼灼:「好!明日便去市集!

但明府記住,王某要的不是『登記』二字貼在牆上。

而是實實在在讓每一戶商戶,當著全縣百姓的面,按手印、繳稅銀!

誰敢阻撓,便是阻撓王法,王某手中的神器,不認人情,只認生死!」

杜衡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只能賠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明日卯時,杜某便陪二位上使前往。」

當夜,三更。

縣衙後衙的燭火搖曳如鬼眼冥冥。

杜衡獨坐房中,聽著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那是李氏山莊的巡夜獵犬,一聲聲催命似的。

他喚來心腹老僕,一個跟了他十二年,像個悶葫蘆的漢子。

「你悄悄去張氏的萬利行。」

杜衡從袖中摸出一塊私印,塞進老僕手中,聲音壓得低得不能再低,「找張府的孫管事,就說……

就說杜某求張公一個薄面。

明日有秦廷上使來推市稅,請張公讓手下商戶暫時配合一日,登記造冊,走過場即可。

杜某感激不盡,日後縣中徵發的勞役、攤派的雜捐,張氏名下的佃戶與商號,杜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老僕接過私印,揣入懷中,無聲地消失在夜色里。

杜衡推開窗,望著縣中市集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又望向縣東、縣西兩處隱約的燈火,長嘆一聲。

他夾在秦王與豪強之間,夾在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執雷使與三座吃人的莊寨之間,只覺自己像一葉扁舟,隨時會被碾得粉碎。

「徐徐圖之……本該徐徐圖之……」

他喃喃自語,仿佛這是唯一能讓自己安心的咒語,「但願明日,能敷衍過去……

能敷衍過去便好……」

酸棗縣中。

與縣衙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座盤踞於市集正北的龐大宅邸。

張府。

朱漆大門高兩丈,門前兩尊石獅比縣衙門口那缺耳的殘次品大了整整一圈,目露凶光,爪下按著的是貨真價實的活人造型。

據說是按前任不聽話的市掾模樣雕的。

府內七進七出,迴廊曲折,處處燈火通明,將夜色照得如同白晝。

內堂之中,更是暖意融融,地龍燒得正旺,與縣衙後堂那盞苟延殘喘的燭火相比,這裡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張氏族長張仲,正斜倚在一張鋪著白狐皮的紫檀胡床上。

此人年約五旬,體態富態,面白無須,十指戴著三枚碩大的玉扳指,一副養尊處優的商賈模樣。

可那雙半眯著的三角眼裡,卻透著一股陰鷙的精光,像是藏在錦緞里的毒蛇。

他面前的几案上,攤開著一本帳冊,旁邊放著一盞溫好的酒。

孫管事垂手立於下首,正低聲稟報:「……東海來的那批貨,已繞過碭郡,進了咱們莊子。

三百石私鹽,沒走官道,沒繳市稅,淨利是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握。

張仲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滿意地「嗯」了一聲:「做得好。

秦國還說咱們得遵守什麼秦律,按律法交稅,要是按照那個交稅,我們賺什麼?

秦律管的是縣衙里那幾條餓狗,管不到我張府的門。」

「可是……」

孫管事眉頭微皺,聲音壓低了幾分,「族長,這私鹽之利雖厚,但近來杜衡那老匹夫似乎有些異動。

上月他派了個眼生的掾吏來市集轉悠,雖被咱們的人『請』回去了,但萬一他真把這事捅到咸陽……

秦國如今沒什麼戰事,對故地盯得緊,若是真派兵來……」

「派兵?」

張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酒盞重重頓在几案上,「孫管事,你跟了我二十年,怎麼還這般膽小?」

他坐直身子,三角眼裡滿是輕蔑:「杜衡?那是個什麼東西?

一個在這酸棗縣苟延殘喘的廢物!

給他十個膽子,他敢捅到咸陽去?

他前腳把摺子送出縣界,後腳他的人頭就會掛在他自己縣衙的門框上!

你信不信?」

孫管事沉默。

張仲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慵懶卻狂妄:「就算……就算他真走了狗屎運,把消息遞到了咸陽,又如何?

秦國如今忙著消化韓趙魏燕的大片地域,還得忙著對付匈奴楚國,哪有空管這窮鄉僻壤的一個破縣?

頂多派幾個過路的官吏來走個過場,盤桓幾日,喝幾杯酒,拿點孝敬,便拍拍屁股走人。

到時候,這酸棗縣,咱們還是咱們!」

他轉過身,盯著孫管事,一字一頓:「天下是秦王的天下,可這酸棗縣的市集,是我張仲的市集。

他秦王的手太寬太大,握著的東西太多,伸不進這魏地故土的泥里。

至於其他人要伸手,得先問問我張家答不答應。」

孫管事被這一番話震得心神一定,隨即露出釋然的笑容,拱手道:「族長英明。

是屬下多慮了。」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壓抑的腳步聲。

「族長,孫管事,縣衙有人求見。」

「縣衙?」

張仲眉頭一挑,「深更半夜,杜衡派人來做什麼?」

孫管事也疑惑:「那老狗來做什麼?讓他進來。」

門開,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僕被帶了進來。

正是杜衡的心腹。

老僕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那張胡床上坐著的貴人,更不敢看兩旁佩刀而立的張家護衛。

他只覺得這裡的燈火太亮,亮得能照出他骨頭裡的卑微與恐懼。

「小人……小人奉我家明府之命,求見孫管事……」

老僕的聲音發顫。

孫管事皺眉,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團瑟瑟發抖的爛泥:「杜衡讓你來做什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老僕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硬著頭皮,將杜衡交代的話一字不漏地倒了出來:「我家明府說……

說明日有秦廷上使,來縣中市集推行市稅,重新登記造冊。

求……求張公給個薄面,讓手下商戶……暫時配合一日,走過場即可。

我家明府感激不盡,日後縣中勞役雜捐,張公名下的商號佃戶,明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說完,整個人幾乎低伏下去,等待著頭頂上那位的雷霆之怒。

然而,張仲並未動怒。

他與孫管事對視一眼,兩人眉頭皆是一皺。

「咸陽還真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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